两种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
办公室内一时间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良久,顾青知猛地坐直身体,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看向薛炳武,语气缓慢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背后是谁,这批货……不能让它流入江城!想办法,给我扣下来!”
薛炳武闻言,心中一凛,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科长,扣下来?恐怕没那么容易。对方手续齐全,有正规的货运单据,甚至还有日本商会开具的特别通行证。我们稽查股虽然有稽查权,但面对这种‘证照齐全’、背景深厚的货船,如果没有确凿的违法证据,强行扣押,恐怕会惹来大麻烦。藤泽和加藤那两个老鬼子,可不是好惹的。”
顾青知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风险?
但他心意已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行色匆匆的特务,背影显得有几分孤决。
他抽出一支烟,自己点上,然后又扔给薛炳武一支。
“嗤啦——”火柴划过磷面,迸发出一簇短暂而炫丽的火光,点燃了香烟。
顾青知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在肺里盘旋,然后被他缓缓吐出,形成一团模糊的烟雾。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薛炳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日本人……最恨的是谁?”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薛炳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眼中猛地爆发出恍然大悟的亮光!他立刻明白了顾青知的意图!
“科长,我明白了!”薛炳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豁然开朗后的兴奋和决断,“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您放心,我一定把这批货,稳稳地留在码头!”
“去吧,注意分寸,既要达到目的,也别把自己陷进去。”顾青知叮嘱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明白!”薛炳武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只抽了一口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坚定而迅速。
……
薛炳武以最快的速度驱车赶回一号码头。
当他赶到时,夏小军已经带着几名稽查股的外勤人员,与那艘涉嫌运输鸦片的货船对峙上了。
那艘货船的船主,一个穿着绸缎褂子、戴着瓜皮帽、身材干瘦但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船舷边,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叫嚷着,试图挣脱稽查员的控制:“你们凭什么扣我们的船?我们是守法良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手续齐全,单据完备!你们这群特务,无法无天!口口声声说着按规矩办事,我们完全符合规矩,你们凭什么破坏规矩?我要去市政府告你们!去宪兵司令部告你们!”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色厉内荏的慌张,试图用市政府和日本人的名头来吓退稽查人员。
薛炳武分开人群,走到船主面前,目光冰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慢悠悠地说道:“金先生……倒是选了个好船主啊。够忠心,也够……蠢。”
那船主听到“金先生”三个字,眼神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如何能逃过薛炳武这等老练特务的眼睛?
他强自镇定,梗着脖子叫道:“什么金先生银先生?我不认识!你们别想血口喷人!我们这是藤泽商会的船!”
薛炳武心中冷笑更甚。
刚才他不过是灵机一动,想诈一诈,看看这事是否真的和金占云有关,没想到这船主如此沉不住气,几乎是立刻就露出了马脚。
这更加证实了他的判断,这批鸦片,极有可能就是金占云通过日本商会的渠道运进来的。
薛炳武不再与他废话,直接招手叫来了负责码头外勤的稽查股组长周文龙。
周文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皮肤黝黑,身材壮实,是薛炳武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做事雷厉风行,且对薛炳武忠心耿耿。
“文龙!”薛炳武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股长!”周文龙立刻小跑过来,立正站好。
薛炳武指着那艘货船,声音陡然提高,确保周围不少看热闹的苦力、小贩和其他船主都能听到:“我接到线报,怀疑这艘船上,有人私通抗日分子,利用货运渠道,为抗日武装运输违禁物资和传递情报!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带人将这艘船彻底扣押,进行地毯式搜查!船上的每一个人,都要仔细盘问!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货箱,哪怕是缝隙,都要给我检查得干干净净、仔仔细细!绝不能让任何危害江城治安、破坏中日亲善的不法之徒和违禁品漏网!听明白了吗?”
“是!股长!保证完成任务!”周文龙大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厉色。
他自然明白薛炳武这番话的用意。
“私通抗日分子”,这是目前最能站得住脚、也最能堵住日本人嘴的借口!
毕竟,打击抗日力量,是日伪当局当前的第一要务,任何与之相关的嫌疑,都可以成为采取强制措施的理由,即使是日本商会,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包庇。
周文龙不再犹豫,一挥手,带着如狼似虎的稽查队员们,迅速登船,开始进行“彻底”的搜查。
船主还想阻拦,被两名稽查队员毫不客气地架到了一边。
薛炳武这才慢悠悠地走到面如死灰的船主面前,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因为挣扎而有些歪斜的衣领,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对旁边的夏小军吩咐道:“小军啊,看这位船主先生情绪不太稳定,带他下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让他冷静一下。记住,要‘客气’点。”
“是,股长!”夏小军立刻领会,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冷笑,上前一步,对船主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却不容拒绝:“船主先生,请吧?”
那船主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稽查队员,又看了看已经被控制起来的货船,知道大势已去,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泄了个一干二净,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来,嘴里喃喃地咒骂了一句什么,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被夏小军带往码头稽查股设立的临时羁押室。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只希望背后的金先生和日本商会,能有办法把他捞出去。
码头上,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薛炳武站在江风中,看着周文龙带人在船上忙碌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他知道,扣下这批货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要面对金占云的反扑、日本商会的诘难,甚至可能还有站内某些人的落井下石。
这场因为半船鸦片而引发的风波,恐怕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和站在他身后的顾青知,都已经没有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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