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子懿!你这个混蛋,不准碰我女儿——!”
那妇人声嘶力竭,眼中血丝密布,拼命想要挣扎,可惜穴道被封,四肢僵硬如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抱离自己怀中。
她双目含泪,怨毒地盯着殷子懿,声音已近乎哀嚎:
“你不得好死!你若敢伤她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殷子懿却神色如常,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你叫什么名字?谁派你来的?”
“殷子懿!你这禽兽、恶魔,人人得而诛之,何须人派!”妇人咬牙切齿,声音如刀,“你作恶多端,天理难容!今日不成,来日也必有人取你狗命!”
“混账!你敢骂我表哥!”
姬雪晴听得怒火中烧,双眸寒光乍现,腾地起身便要冲上前去,一掌扇醒这个不知死活的疯妇。
“表妹,回来。”
殷子懿淡淡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姬雪晴脚步一顿,只得强压怒意,退了回来。
他神色未变,仿佛那些恶毒咒骂不过是耳边风。
世人如何看他,他早已不在乎。
可若姬雪晴当众动粗,哪怕对方是刺客,也会落人口实,激起民愤——他不怕事,却不愿无端授人以柄。
只是,他心中却生出一丝疑惑——
这女人修为平平,手段粗糙,竟敢孤身行刺,还带着幼女,实在不合常理。
背后若无人指使,未免太过愚蠢。
若真有人指使,又为何派这样一个破绽百出的人来送死?
他目光微沉,忽而一笑,语气轻佻却透着寒意:“杀你?多无趣。可若你不肯说实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绿柳抱在一旁、仍在啜泣的小女孩,慢悠悠道:
“那我就把这孩子带走,让你这一生,都别想再见她一面。”
妇人浑身一震,眼中的疯狂瞬间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切的恐惧。她死死盯着殷子懿,嘴唇颤抖:“你……你敢!你若敢碰我女儿一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想我不带走她,很简单。”殷子懿目光如刀,直视她双眸,“告诉我,你为何要杀我?谁给了你这个胆子?”
“哈……哈哈!”妇人忽然仰头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殷子懿!你这无耻的王八蛋,披着人皮的饿狼!你认不出我了吗?有胆子——就揭开我的面纱看看!”
殷子懿眉头微动,的确未曾认出她是谁。
他缓缓抬眼,看向姬雪晴,语气淡然:“表妹,去,把她的面纱揭了。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疯婆娘,敢来送死。”
姬雪晴冷哼一声,上前两步,指尖一勾,轻轻一扯——
面纱飘落。
刹那间,她瞳孔骤缩,惊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脱口而出:“你……你……”
四周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与倒吸冷气之声。
殷子懿凝眉望去,目光落在那张揭开的脸上——
刹那间,连他眸底也掠过一丝异样。
那是一张被岁月与仇恨彻底扭曲的容颜,狰狞可怖。
数道深长刀疤纵横交错,自额角贯穿双颊,如同被利刃反复割裂后草草缝合,皮肉翻卷,早已毁去原本模样。
只余一双眼睛,深陷在疤痕之中,却仍燃烧着不灭的恨意,如地狱爬出的厉鬼,令人仅看一眼便脊背发寒,胆战心惊。
殷子懿眉头锁得更紧。
他并非畏惧这张脸,而是心头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深处,曾见过这双眼睛,听过这声音,只是被层层迷雾遮掩,一时难以捕捉。
“你是谁?”
他沉声开口,语气低沉如铁。
“哈哈哈……殷子懿!殷大世子!”
妇人瘫跪于地,仰头狂笑,笑声癫狂凄厉,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怎么?被吓到了?认不出来了?啊?你也有今天!”
被那张脸骇住的姬雪晴早已退回到殷子懿身侧,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表哥……她是谁?这张脸……好可怕……”
李诗韵亦怔在原地,红唇微张,一手掩住口鼻,目光在那妇人与殷子懿之间来回游移,满是惊疑。
玉玲更是吓得缩在她身后,只敢从缝隙中偷偷窥视,连呼吸都不敢重。
殷子懿沉默伫立,眉心紧蹙,脑中似有千斤重锤撞击,嗡鸣作响。
他确然想不起这女人是谁。
可那股熟悉感却如毒藤缠心,越收越紧。
他再度开口,声音更冷:“你——究竟是谁?”
“殷子懿!”妇人猛然抬头,声嘶力竭,“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你不记得春香楼了吗?你不记得那夜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春香……楼?”
三个字如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他识海深处的迷雾。
那是属于前身的记忆,混乱、模糊,却带着浓烈的血腥与糜烂气息扑面而来。
一阵剧烈的胀痛袭上太阳穴,仿佛有人在脑中翻搅记忆残片,一个名字突兀地跃出——
“馨……筱……?”
“哈哈哈——!”
妇人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大笑,眼中血泪几乎迸出。
“想起来了?!禽兽!你终于想起来了!是不是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我?!是不是怕我揭你老底,怕天下人知道你有多无耻、多肮脏!”
她声声泣血,字字如刀,双眸中恨意滔天,仿佛恨不得扑上前将他生吞活剥。
四周食客早已被这一幕震慑,纷纷驻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天啊……是她?当年春香楼的花魁,不是说她早就自缢而亡了吗?”
“原来还活着……这面容怎滴毁成这样了。”
“唉……又是一个被那明王糟蹋的可怜人啊……春香楼那档子事,当年闹得可不小……”
“我还以为他赈灾之后真改了性子,没想到骨子里还是那般禽兽不如……”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没见他身边那两个女子,一个武皇、一个武王?灭你九族都不带眨眼的!祸从口出,莫要惹火烧身啊……”
窃语如潮水般在大厅中蔓延,恐惧与同情交织。
而殷子懿,却已不再看任何人。
他静静望着那张布满伤疤的脸,望着那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睛,心中并无半分愧疚,只有一丝冷彻的清明。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被他前身轻贱、玩弄、最终焚楼自缢的女子——
馨筱。
可他也清楚,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荒淫无道的“殷子懿”。
只是,真相未明之前,他不会解释。
他要的,是让她亲口说出——
是谁,将一个“死人”,重新推到了他面前。
姬雪晴睁大双眼,满是难以置信地望着殷子懿,小脸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她已在燕国京都住了不短的时间,京都大小地方几乎无一不熟,自然清楚“春香楼”是何等所在——
那是整个京都最负盛名、也最不堪的风月之地,达官贵人私会的隐秘之所,更是权贵子弟放浪形骸的销金窟。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待人谦和的表哥,与那种地方联系在一起。
她忍不住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错愕:
“表哥……你……你什么时候去过那种地方?”
她话音未落,身旁的李诗韵已悄然移步。
她眸光清冷,唇角微抿,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鄙夷。
她常年在外历练,见多识广,一听“春香楼”三字,便知其肮脏龌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侧身,退开两步,与殷子懿拉开距离,动作虽轻,却意味深长,仿佛在无声宣告:
离我远点,人渣!
殷子懿见众人反应,只觉一阵头疼,眉心直跳,此刻的脸上写满了苦涩。
他何曾去过那种地方?那是前身荒唐行径留下的烂账,如今却要他来背负骂名。
可这等事,百口莫辩。
他总不能当众高喊:“我不是我!”
只能任由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听着四周那些夹杂着鄙夷、嘲讽、同情的低语,默默垂眸,无奈摇头。
此时若再继续追问,只会越描越黑。
他淡淡开口,语气沉稳:
“姬叔,封她哑穴,带回王府。我要亲自审问。”
姬叔沉默颔首,人老成精,早已看出几分端倪。
可主家私隐,尤其是这等牵扯风月、身份错位的隐秘,他一个侍卫,不该问,也不能问。
他只轻轻一弹指,一道细微指风掠出,精准点中馨筱哑穴。
那妇人正欲张口再骂,却突然发不出声,只能瞪大双眼,怨毒地盯着殷子懿,胸膛剧烈起伏。
一行人随即离了聚友斋,返回王府。
回到府中,殷子懿命人将馨筱带入圃阆阁,直接安置在自己的卧榻之上。
他要亲自审她,问出真相,也问出幕后之人。
李诗韵对这位“恶行累累”的小明王爷早已心生厌弃,冷眼旁观,毫无兴趣。
她本打算继续外出猎妖兽,为母亲凑钱拍下玉肌丹,可因众人同归,不便独自离府,只得作罢。
她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径直回了自己的景茗轩,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姬雪晴却按捺不住,一心要弄清真相。
她不信表哥是那等荒淫之徒,更不愿他背负污名。
她快步跟至圃阆阁门口,正欲推门而入,却被殷子懿一把拦住。
“回去。”
他语气不容置疑。
“回你的凤翥轩。”
“可是表哥——”她还想争辩。
“我说,回去。”
殷子懿目光一沉,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姬雪晴咬唇,眼中泛起委屈,却终究不敢再进。
她最后望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带着几分倔强与不甘。
阁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喧嚣。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榻上被缚的女子,与那道立于阴影中的修长身影。
一场关于记忆、仇恨与真相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百合闻讯,匆匆自居所赶来圃阆阁。
发丝略显凌乱,衣襟微敞,显然刚从歇息中起身,不及梳整,便循着府中异动疾步而至。
推门而入,烛光摇曳间,她一眼便瞧见榻上那道蜷缩的身影,脚步骤然顿住,呼吸一滞,声音微颤:
“少主……这……这是馨筱?她……她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记忆如潮水涌来。
她曾随年少的殷子懿去过春香楼,那一夜,琵琶声婉转低回,烛影摇红,馨筱一袭素衣,低眉信手,清丽如月下幽兰,温婉如江南烟雨。
而今再见,却只见一张被烈火与仇恨彻底焚毁的容颜——
刀疤纵横交错,皮肉扭曲翻卷,双颊凹凸狰狞,哪还有半分昔日风华?仿佛美人画卷被泼上滚油,焚成焦土,只剩怨毒深埋其中。
她心头一震,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殷子懿立于窗畔,背影清冷,映在微光之中,如孤松临崖。
听闻百合之语,他只是轻轻一叹,眉宇间尽是疲惫与无奈。
他何曾做过那些事?可如今,他既承此身,便难逃此名。
前身孽债,今世偿还,天道轮回,从不讲情。
“百合,”他低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解开她的穴道,再喂她一颗‘凝元回春丹’。她内腑受震,伤得不轻。”
百合应声上前,袖中滑出一枚玉色丹丸,莹润如脂,清香隐隐。
她俯身轻托馨筱下颌,动作轻柔,却暗藏戒备,将丹药送入其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暖流,如春水融雪,缓缓渗入经脉,滋养脏腑。
馨筱猛然惊醒,穴道一解,立刻翻身跃下床榻,怒目如电,厉声质问:“禽兽!你给我吃了什么?!”
她本能地想要呕吐,可药力早已化开,深入五脏,根本无从排出。
“馨筱姑娘莫惊。”
百合一步横移,悄然挡在她与殷子懿之间,语气温柔,却如磐石般坚定:
“那是疗伤圣药,可愈内伤、稳气血。你若不信,不妨静心运功一试。”
馨筱冷哼一声,闭目凝神,内息缓缓游走周身。
刹那间,她瞳孔骤缩——
原本被绿柳掌力震伤的经脉与脏腑,竟已恢复如初,气息通畅,毫无滞涩。
这等药效,远非寻常灵丹可比,至少价值千金。
她猛地睁眼,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殷子懿身上,杀意再度翻涌,几乎压不住心头怒火。
可她刚欲有所动作,百合却已不动声色地立于身前,虽未言语,一股沉稳深邃的武王威压却如暗潮涌动,悄然弥漫。
那威压并不张扬,却如山岳压顶,令人心神俱颤。
馨筱脚步一滞,心头凛然。
她不是蠢人。
眼前这婢女,看似温婉可欺,实则修为远胜于她,稍有异动,便可能被瞬间制住,再无机会。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恨意如毒火焚心,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可她只能强忍,只能沉默,只能将一切埋入眼底最深处。
屋内,烛火轻晃,光影斑驳。
三人静立,无声对峙。
伤疤与温柔,仇恨与救赎,杀机与克制——
在这方寸之间,悄然交织,如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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