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馨筱在丫鬟的搀扶下,沐浴于盛满花瓣的香汤之中,芬芳氤氲,洗去一身疲惫。
随后换上一袭粉红锦缎制成的对襟襦裙,轻纱覆面,端坐于殷子懿的圃阆阁内,身形微微紧绷。
不多时,殷子懿缓步而入,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她轻颤的肩头,声音低柔似水:
“我已命人清扫润雨阁,明日你与洁如便可入住。今夜暂且委屈你在此歇息。你不必担忧,我今晚会宿在暖阁,不会打扰你。”
馨筱默然不语,只是透过轻纱,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
眼前之人,是她心中纠缠三年的梦魇,是她日夜痛恨、无法释怀的仇人。她咬紧唇瓣,恨意如潮水般在胸中翻涌,却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见她沉默,殷子懿也不恼,只轻轻一翻手掌,掌心多出一枚丹药,通体圆润,泛着淡淡光晕,药香清幽,沁人心脾。
“这是能祛除你脸上疤痕的药,服下吧。”
馨筱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声音微颤:
“你……说的是真的?这药……真能治好我的脸?”
她曾以容颜为傲,却也因容颜遭尽屈辱。
那一刀,是她亲手划下的绝望,自此三年,她藏于面纱之后,不敢见人,不敢回忆。
如今虽已身有所依,可若能重见旧日容貌,便不必再活在阴影之下。
“我从不说谎。”
殷子懿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
她盯着那枚丹药,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渴望。
接过丹药,细细端详!
——色泽纯正,药香浓郁,毫无异样。
终于,她轻启朱唇,将药丸吞下。
不过片刻,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眼前景象开始扭曲,她猛地站起,怒目圆睁,颤抖着指向殷子懿:
“你……混……蛋……”
话未说完,声音已如风中残烛,渐渐微弱,终至无声。
她身子一软,昏倒在床榻之上。
殷子懿眸光微闪,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缓步上前,将馨筱轻轻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近乎温柔,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
这时,百合自门外悄然步入,望着眼前一幕,低声问道:
“少主,这样做……真的妥当吗?为何不将真相如实相告?”
殷子懿将馨筱平放在床榻之上,伸手替她掖好被角,语气淡然:
“若我直言这是‘麻沸丹’,可令人昏睡以施疗伤之术,你以为她这般性子,会甘愿服下?”
百合轻叹一声,眉间微蹙:
“也是……这女子心性刚烈,倔强之处,恐怕连当年的月舞也逊她三分。”
殷子懿唇角微扬,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唤墨香,助你将褪去馨筱衣衫,仔细查验她身上每一处旧疤,以利刃削尽瘢痕,切记不可伤及筋脉。再敷上凝血散止血,事毕即来唤我。”
“是,少主。”
百合低声应下,神色凝重,转身离去。
殷子懿独步走入外厅,静坐于案前,慢条斯理地煮水沏茶。
茶香袅袅升腾,氤氲满室,却掩不去他眉宇间那一抹隐现的焦灼。
几个时辰悄然流逝,百合缓步抽泣而来。
她眼眶微红,眸中泪光浮动,似强忍悲恸,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怎的这么久?”
殷子懿抬眼,声音低沉,隐隐透出一丝不安。
百合哽咽难言,半晌才挤出话语:
“少主……您不曾亲眼所见……馨筱她……全身上下,鞭痕交错,刀伤剑创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那些疤痕深陷皮肉,旧血似已蚀入骨髓……我……我只是看着,心便如刀割一般,不敢想象她曾历经何等酷刑,又是如何熬过这些年月……”
话音未落,殷子懿眸光骤寒,眼底戾气翻涌,如深渊裂开。
他缓缓起身,一字一句,声如寒冰碎裂:
“传令月舞,彻查当年所有加害过她之人,一个不留。我要他们生不如死,抽筋剥皮,凌迟千刀,以血洗血,以命偿命。”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疾风般掠入内室。
床榻之上,馨筱静静躺着,全身缠满白布,宛如一具沉眠的茧中之人,唯有微弱的呼吸,昭示着生命的延续。
殷子懿不再迟疑,取出一枚泛着温润光华的疗伤丹药,轻轻纳入她口中。
随即盘膝而坐,十指轻展,指尖泛起丝丝混沌元气,如春水般缓缓渗入她的经络,温柔而坚定地梳理着每一寸淤塞的血脉。
他十指翻飞,游走于她全身脉络之间,以自身元气为引,疏通她多年积郁的筋脉,修复断裂的气血。
每一道旧伤,每一寸受损的经络,皆被他以心神细细探查、温养,仿佛在修复一件濒临破碎的稀世珍宝。
数个时辰后,他又取出一颗三品“髓脉丹”,亲自喂其服下。
单掌轻覆于她小腹,滚滚元气如江河奔涌,灌入丹田,贯通四肢百骸。
渐渐地,异变悄然发生——
馨筱的肌肤开始微微颤动,旧疤处泛起细小肉芽,伤口悄然愈合;
而原本枯败的死皮则如秋叶般片片剥落,毛细血孔中渗出浓稠黑液,腥臭扑鼻,令人作呕。
殷子懿神色不动,五感瞬间封闭,唯守一心,继续运功不辍。
整整一日一夜,他未曾合眼,未曾停手,直至她体内积年的浊血、残毒、陈伤尽数排出,身躯如初生之胎,焕然新生。
他指尖疾点,趁她唇微启之际,中指轻弹,一枚晶莹如玉的“玉肌丹”精准落入她口中。
又一日过去,殷子懿已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元气几近枯竭。
他猛然低喝一声,双掌推出,将残存元气尽数催动,托起馨筱的娇躯,使其悬浮于半空。
刹那间,天火紫莲焰自他掌心腾起,如紫色莲华绽放,炽烈中透着温柔,将她全身包裹。
那足以焚金熔铁的天焰,在他神识精准操控下,化作暖流,将附着于她肌肤上的污秽、死皮、血痂与缠身白布,尽数焚尽,不留痕迹。
烟尘散去,一具如雪似玉、毫无瑕疵的胴体显露而出——
肤若凝脂,柔光流转,仿佛重获新生,不染尘埃。
殷子懿双目紧闭,强提最后一丝元气,将她轻柔送入早已备好的浴桶之中。
清水触及肌肤,馨筱猛然一颤,悠悠转醒。
她睁眼刹那,惊觉自己赤身裸体,顿时惊叫出声,慌忙蜷缩,双臂环抱,满脸惊惶。
目光四扫,只见殷子懿盘坐于床沿,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气息微弱,仿佛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魂魄,却仍固执地守在她身侧,未曾离去。
馨筱慌乱间抓起浴桶旁一件素色中衣,胡乱裹在湿漉漉的身上。
湿发紧贴肩头,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滑落,洇湿了衣襟。
她身形一晃,已闪至床畔。
眼中翻涌着恨意,纤细手指如刀,直逼殷子懿头顶百会穴——
那一处经脉要冲,只需一击,便可震断经络,取人性命。
指尖距他肌肤不过寸许,却骤然停住。
她怔住了。
眼前之人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近消散,仿佛仅凭一丝执念吊着最后一口气。
那副枯槁憔悴的模样,不似伪装,倒像是将自身精元燃尽,只为换她一线生机。
这几日她在药力沉浮中昏沉辗转,也曾数度短暂清醒。
每一次恢复知觉,都能察觉到他倾尽全力,以自身为引,渡力疗她经年积疾。
念及此处,她高高扬起的手竟久久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终究无法落下。
一声悠长的叹息自唇边逸出,玉手颓然垂下,恨意如潮退去,只余下翻涌难平的复杂心绪——
愤怒、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动摇与心软。
“下不去手吗?”
一道低哑而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仿佛早已预料她的迟疑。
是殷子懿的声音,他双眼仍闭着,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得像风,却重重落在她心上。
馨筱浑身一震,猛地向后急退数步,脚步踉跄,眼中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声音微颤地问道:
“你……你知道我要偷袭你?”
殷子懿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清亮,气息已然平稳。
在续元丹的滋养下,他耗尽的元气已恢复大半。
他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如水:
“你醒的那一刻,我便已知晓了。”
“那……那你为何不躲?”
馨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那一掌,是你心里积压了三年的怨,早晚要落下的。”
他望着她,目光坦然。
“这是我欠你的。既然是我该受的,又何必躲?”
“你就不怕死吗?”
馨筱咬着唇,声音低沉如寒夜风雪。
“怕。”
殷子懿坦然承认,唇角却扬起一抹轻笑,
“天下谁人不怕死?可若这一掌是出自你手,纵是魂归黄泉,也算死得其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语气一转,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眼间浮起几分痞气,仿佛方才那个耗尽心力、几近油尽灯枯的人不是他。
馨筱气得指尖发抖,怒斥道:
“你无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嗯,不错。”
他竟点头附和,还煞有其事地品评,“从‘禽兽’升级为‘混蛋’‘无赖’,也算是进步了。若我再告诉你——你身上所有伤痕,包括那些深可见骨的旧疤,如今已尽数痊愈,连肌肤都重焕新生……那我,能不能勉强混个‘亲爱的夫君’当当?”
殷子懿唇角勾起,笑意狡黠,眸光灼灼,满是不正经的邪魅,活脱脱一个脸皮厚过城墙的地痞无赖。
馨筱心头一震,下意识冲到铜镜前,颤抖着捧起自己的脸。
镜中映出的,再也不是那张狰狞可怖、令她夜夜噩梦的容颜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皙如玉、柔嫩如脂、吹弹可破的面庞。
那曾刻满屈辱与痛楚的疤痕,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脸颊,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三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
泪水无声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铜镜边缘。
床上的殷子懿静静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微扬,重新闭目,继续运转功法,收敛心神。
片刻后,馨筱猛然回神,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猛地拉起衣襟查看前胸与后背——
那些纵横交错、如藤蔓般缠绕的旧伤,竟也尽数消失!
她脑中“轰”地一声,瞬间想起醒来时浑身赤裸、浸在浴桶中的羞耻一幕,脸颊“腾”地烧得通红,羞愤难当,咬牙低吼:
“殷子懿!你混蛋!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了我的……我的身子?!”
“别误会!”
殷子懿倏然睁眼,已完全恢复神采,轻盈跃下床来,见她羞恼交加的模样,连忙摆手。
“你的衣裳是百合和墨香帮你褪的,我可什么都没瞧见。”
话虽如此,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一瞬!
将她送入浴桶时,无意间瞥见的惊鸿一瞥:
那如雪般无瑕的肌肤,纤秾合度的身段,高耸的酥胸,圆润的臀线,修长笔直的玉腿……刹那间,一股热流自小腹升腾,双眸深处悄然燃起一簇隐秘的火光,灼热得几乎藏不住。
他轻咳两声,迅速移开视线,故作镇定道:
“我……可是正人君子。”
“你……你看什么看!转过去!”
馨筱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灼热得几乎烫人,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心头一惊,下意识抱紧双臂,脸颊微红,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与娇嗔。
殷子懿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根微热,连忙别开视线,掩饰般地递出一枚储物戒,低声道:
“这里面……有些金币、丹药,还有一部帝阶功法,以及一柄上品法器宝剑。你若愿意,可以当作这三年我亏欠你的补偿;若不愿,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别推辞,收下吧。”
馨筱冷冷抬眸,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对那枚戒指与其中重宝却看也不多看一眼。
她眸光沉静,仿佛万古寒潭,不泛一丝涟漪,声音清冷而锐利:
“你是想用这些,换你心里的安宁?还是…想用财富权柄,买下我的身体与灵魂?”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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