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园茶楼在安福隆大酒店对面的一栋楼房的二楼,曹南坐在临窗的一个座位上,透过窗户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马路对面的安福隆。午后的阳光正烈,直射在马路上,仿佛要把路面上的柏油烤化。街面上行人稀少,所有的店面都关着门,墙边的空调外机们都卖力地喷吐着炙热的空气,让这个城市户外酷热的气温更是火上浇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曹南的心里渐渐地对李丹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愫。当他第一次到李丹的住处找到她,她的境遇、她的眼泪让曹南油然而生对她的感佩和保护欲。但那时候,他是出于对大哥的感情因素更多一些。可是后来,在他多次与李丹的接触中,他渐渐地觉得这份情感已经不再纯粹,这让他不由得感到恐慌,更感到一种深深的罪恶感。他尽量不去想这些,尽量逃避,但有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抑制不住心头的冲动,就比如现在,他总是渴望着能在安福隆的大门口看见李丹的身影。
瞎猫满头大汗地出现在曹南的面前时,他正在对着马路对面发呆。见到瞎猫,他立即收回了纷乱的思绪,站起来让瞎猫坐下,又从纸巾盒里抽出纸来递给他擦汗。
“等急了吧?”瞎猫边擦汗边问。
“不急。”曹南不完全口是心非,“外面太热了,里面空调吹着很舒服。”
“你也怕热?在我的感觉里,像你这样身体的人应该不怕热的。”瞎猫说。
“我确实不怕热,冬天也不怕冷,与身体关系不大吧,应该是练出来的。”曹南说,“我是替你热得慌。茶已经泡好,先喝一口吧。”
“茶太热了,我还是先来一杯冰水吧。”瞎猫把曹南递过来的茶杯放在一边,又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冰水。喝了一口,他感觉凉爽了很多,便又郑重其事地压低声音说:“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判断,我的判断已经有了,看看我们是不是一样。”
“你说。”曹南向瞎猫凑近了一点说。
“就是~”瞎猫正要说,眼睛的余光远远看到瘦猴正朝这边走来,忙站起来挥手招呼,又对曹南说,“猴子来了,是我叫他来的。”
曹南一头雾水,也不好细问,站起来给瘦猴让了座,又向服务员叫了一杯茶。三人坐下来继续刚才的谈话。
“猴子你别插话啊,我与三子说话,你就听着。”瞎猫煞有介事地先来了个开场白,然后又压低声音继续说,“这事是耗子和我说的,就是曹伯伯出事那天晚上,大概是凌晨两点左右,场子里还有人在赌钱,我也在场子里,他就让我看着,自己准备出来撒泡尿就先去睡觉的,在院子里,你知道他看到什么了?他看到水鬼何壮浑身湿透地在停摩托车,看样子是刚回来的。那天晚上下大雨,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以为这小子就是出去鬼混正好淋到雨了,就随便问了一声就进去了。”
“有什么问题吗?”瘦猴忍不住问道。
“叫你别插话,让三子问。”瞎猫瞪了他一眼。
“我不用问,耗子哥没往别处想,这很正常,因为他那时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后来肯定联系在一起想了。你继续说吧。”曹南说。
“对头。如果是我,当时肯定也不会多想的。”瞎猫继续说道,“也不知道耗子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想了,但他确实是一直没说,没和我说,也没和任何人说。就在昨天,我们两人在聊天,注意,就我们两人,无意中聊到曹伯伯的事,耗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才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出来。”
“那个水鬼何壮是什么人?”曹南问道。
“他原来是港务局下一家轮驳公司的水手,因为多次盗窃公司财物被开除了,大约半年多前投靠了胖虎。码头的事原来是由我负责的,后来曹伯伯的出现,胖虎知道我办不了了,就把我换下来了。至于后来是不是让这个水鬼去办的,我和耗子都不知道,胖虎没和我们说,我们也不敢问。但我们看到几件可疑的事,一是原来不怎么受胖虎重视的水鬼好多次出入胖虎的办公室,二是胖虎还给他配备了手机,这让人太意外了。因为到昨天之前,只有我们几个老兄弟才配了手机,别人最多就是一部汉显的传呼机。据这样推测,水鬼一定是被胖虎安排接替我办理码头的事了。”
“到昨天为止,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昨天胖虎又给人配手机了?”瘦猴又忍不住问。
这一次瞎猫没再说他,而是正面回答了他的问题:“是的,昨天他的矿山出矿了,一高兴在我们聚餐的时候又给几个兄弟配了手机。”
曹南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他皱着眉沉思着,突然抬起头来问道:“那个水鬼现在在哪儿?你最近见过他吗?”
“平时我们就很少见到他,曹伯伯出事以后就更没有见过了。耗子也说,只是在那天晚上见过一次,后来再也没见过了。”瞎猫回答道,“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更加起了疑心。”
曹南此时脸色铁青,怒火在眼睛中燃起红色的火焰。他低着头,紧咬着牙齿,太阳穴青筋暴突,一双铁拳捏得嘎吱作响。瞎猫和瘦猴从来没见过曹南这个样子,两人面面相觑,都露出惊愕和担忧的神色。
时间仿佛是凝固了一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曹南终于从愤怒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平静。他长吁了一口气,对瞎猫说:“看来通过正常手段找出证据几乎是不可能的了,这个水鬼一定是被胖虎送出安陵了,甚至被灭口了都很难说。”
“灭口不太可能,不到万不得已,我想胖虎应该不会急着这么做。”瞎猫说,“最有可能的是两点,一是还藏在安陵的某个地方,二是送到外地去了,等过段时间再回来。不管是哪种可能,他迟早都会出现的。”
“那我们就无何止地等?”曹南心有不甘地问。
“我们可以试着先在安陵范围内找啊。”瘦猴说。
“对,我们不能消极坐等。瞎哥,你再想想,胖虎还有没有其他的窝点?”曹南说。
“现在只有南郊的那个小楼。”瞎猫说,“另外还有两个地方,一个在东郊,一个在西郊,都是刚找到的地方,但现在都没有住人,还正在修建。胖虎现在屌骚得很,把原来南郊的叫做一号院,东郊的叫二号院,西郊的叫三号院,搞得像是高干住处一样。”
“他这是要狡兔三窟啊!二号院和三号院具体位置在哪?下午有时间带我分别去看一下。”曹南说,“水鬼有可能就藏在这两个地方,我一定要找到他。”
“去公安局报案,让他们去找应该更容易。”瘦猴提醒道。
“哼,他们是指望不上的,还得靠我们自己。”曹南冷笑一声说,“你以为我没找过他们,一推二五六,说他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我们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都是靠推测的。再说了,胖虎通过杜威早已经把手伸到公安系统里面,你知道谁是清廉刚正的,谁又是与胖虎他们一伙的。弄不好还打草惊蛇,反而给胖虎通风报信了。现在我是想明白了,不弄清楚他们内部的情况,我是绝对不会与他们合作的。”
瞎猫手指轻叩着桌面,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看看曹南,似乎有话要说,又犹豫不决。最后,他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三子,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句就直接说好了,大男人别这么婆婆妈妈的,三子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不好讲的?”没等曹南开口,瘦猴急着代他回答了。
“好吧,这话原先我是不会说的,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瞎猫喝了口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说道,“看样子,三子你是回不到原来的状态了,听说你辞职了?”
“不是辞职,是停薪留职,不上班,不拿工资,保留职位。”曹南说。
“差不多吧。我的意思是,”瞎猫似乎又犹豫了,但只停顿了一秒钟又继续说道,“你出道吧,带着我们一起干!飞龙大哥不在了,现在我们都听你的。这事我与猴子也说了,他表示极力赞成。以你飞鱼的名号,凭你的本事,用不了多长时间,在安陵的道上一定会压过胖虎。到时候,你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仇。听说豹子也快出来了,他肯定是和我们一条心的,我们一起干倒胖虎。这事你想一想,我们不勉强你。”
“是啊,三子。你是该好好想一想了,就算你把水鬼找到,他能承认吗?就算他承认了,你能借此扳倒胖虎吗?到头来还不是让水鬼做个替死鬼完事。”瘦猴也劝道。
曹南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心里正在经历着巨大的波澜。作为一名退伍军人,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与黑道为伍,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以目前的条件,他根本不可能为父亲报仇。而且如胖虎之流目无国法、横行霸道,法律竟然对其无可奈何,这更让他不能容忍。老曹家固有的英雄主义血液在他身体里流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救世主思想让他无法做一个自甘平庸、逆来顺受的人。
瞎猫和瘦猴两人见曹南默不作声,也都不说话,三人都静静地坐着,默默地喝着茶。过了一会儿,瞎猫与瘦猴对视了一眼,又说道:“三子,我还有一件事要说。你知道飞龙大哥为什么被判那个了吗?”
瞎猫说到“死刑”两字的时候,刻意避开了,用了“那个”来代替。曹南眼神一闪,又死盯着瞎猫。瞎猫叹口气说道:“其实说起来,我们都有错,当时我们所有的人,包括我和猴子。这事大致你们也应该知道一些,就是我们把所有的事都推到飞龙大哥的身上了,说都是受他指使的。可是我们也没办法啊,这说起来还是因为胖虎和杜威。”
“那大哥自己也都承认了吗?”曹南终于问出一句话来。
“不承认不行啊,你不知道我们当时被提审的时候遭到什么样的毒打。”瞎猫回忆起当时的境遇,似乎还心有余悸,“但飞龙应该是自愿承担了一切,在最后一次法庭宣判的时候,他还冲我们笑了。我当时哭了,胖虎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还是不明白,胖虎为什么就坐了两年不到的牢就出来了呢?”曹南问。
“这事是我出来以后才知道的,胖虎的姑父是我们安陵矿业集团的党委书记,本来这个人做官还是口碑很好的,但架不住胖虎的姑妈要死要活地死缠烂打,最后才出面为胖虎求情找关系的。据说他做了这件事后,一直闷闷不乐,没几年就病退了。但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原因是杜威保他。杜威虽然很喜欢飞龙,但飞龙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不会捞钱,也就是说不会帮他捞钱,这一点让杜威对他很是不满。于是他就想把飞龙抛弃掉,转而扶持胖虎。”瞎猫一口气说了下去,“当时提审我们的时候,除了一顿打,就是和我们说,现在是严打阶段,飞龙作为团伙最大的头目,不管那些案子与他有没有关系,他都是死罪,估计他们也是这样和飞龙大哥说的。他们还说,如果我们主动揭发飞龙,我们自己的罪责就小一些,量刑就会轻一些。你说在那种情况下,我们还能有什么选择?其实那些大案都是胖虎和秃鹰做的,飞龙根本不知道。豹子就参与了一次致人重伤的大案,也是跟着胖虎后面做的,最后他成了那件案子的主犯。”
“原来如此。”曹南听了,心里不禁一阵疼痛,叹息了几声又问道,“胖虎现在对你们怎么样?为什么要反他呢?”
“他这人喜怒无常,好的时候感觉很亲近,不好的时候不是打就是骂。”瞎猫说,“有时候感觉在他面前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有,就像是在他那里要饭的。不像飞龙大哥,虽然也会打骂,但从不伤人心,总觉得就是家里长辈对自己管教一样,过后没有人会有怨气。”
“而且胖虎这人心术不正,高兴的时候对你好也是假的,为了他的目的,要了你的命他也决不会手软。”瘦猴插话道,“我看得明明白白的,所以我出来后打死也不会去跟他。”
“秃鹰和黑豹这两个人怎么样?”曹南又问道。
“秃鹰这人没脑子,有奶便是娘,但心狠手辣,甚至都有些变态。他做的恶事太多了,大多数是受胖虎指使的。”瞎猫说,“黑豹平时话不多,出手很凶狠,但为人很义气,是个可靠的人。当初飞龙大哥与他关系亲密,很器重他。”
“好吧,今天你们说的事容我再想想。”曹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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