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左如今来说,最重要的人分两种,一种奉为座上宾,一种沦为阶下囚。
章同玉显然是后者。
但确实重要。
重要到她竟然开始有些隐隐的担忧,担忧他真的不会交代出什么她需要的东西。这样的犯人她不是没见过,比如先前的慕风。
这“好的不灵坏的灵”的直觉没有一次是不准的。
城主努力告诉自己不要被这样的思绪干扰,耳边听得谭霜凑近,低声报:“方司使回来了。”
方循礼昨日与方知义兵分两路,方知义带人端了那组织在城里的老巢,而方循礼则带人摸去了城外的另一个巢穴,也就是他们聚众审判姚阿穗的那一处。
施灵和陈水泉先前一直是潜伏在其中,却并不在城里,很可能已经混到了城外那一处。
然而方循礼带人过去,却一夜未归。
左如今暂且将章同玉交给方知义,走出刑房,方循礼已经等在了外面。
左如今听到“咚”一声响。
那是膝盖骤然触地的声音——方循礼重重跪了下去。
“城主,小陈遇害了。”
他的声音本就阴郁,尤其从余小五出事后,那嗓子就一直哑着,显得这消息愈发悲凉。
左如今的手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施灵呢?”
“受了重伤,已经在医治了。”
“现在能问话吗?”
“恐怕……”
左如今往连顾的方向偏了偏头,“劳烦仙君走一趟,我现在就要问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顾也不再像前一晚那么任性,而是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体面,伸手把方循礼扶起来,“劳烦引路。”
不到半个时辰,连顾就回来了,身后是方循礼带人扶着面色苍白的施灵,但精神还算充沛,显然是连顾设法帮她吊着精神。
连顾走回到左如今身边,“人带回来了,城主可以问话了。”
左如今点点头,却忽听他暗中传音道:“我方才离开的功夫,你又偷偷派人去隐雪崖请我师父了。”
左如今:“……”
连顾:“人我已经拦下来了,但你若再这样不讲信用,可别怪我答应你的三日之期不算数了。”
有外人在,左如今也不好回答,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压了压眼皮,表示她知道了,老实了。
连顾也没有继续责问什么。左如今要是真老实,那就不是左如今了。
不过他眼下盯得紧,她又目力不济,谅她现在也翻不出花来。
左如今现在也确实没功夫翻什么浪花,她还有很多事需要知道。
命人给施灵搬了张椅子,便很快开始问话。
施灵潜入那个组织的过程还算顺利。那地方专门搜罗苦难之人,施灵便也投其所好。
她先给自己浇了几桶冷水,次日便发起烧来,那双习武的手本就布满老茧,她又狠了狠心,在手上割了几道的口子,再刺上几根细碎的木刺,换了套村姑的衣服,便俨然是一个染了风寒还不得不去打柴的可怜女子。怎一个惨字了得。
她晕倒的地方自然也是算好的,恰在几个信众去往集会的小路旁。
她顺理成章的被捡走了。
在一个小破屋里躺了两天,不知道什么人给她灌了苦得让人恶心的药,高烧还真的退了。
她感恩戴德,苦苦求对方收留自己,并把自己身上“打柴”所赚来的所有散碎银钱都供奉给了主人,终于得以成为其中一员。
这组织里,有人还是有家的,只有集会时才会到此处,还有一些则是长期住在此处。
施灵选择了留下来。
一个年轻苦命的弱女子,总是会被人更关照一些的,尤其是被那些半辈子没碰过女人的老光棍们,像苍蝇见了肉似的围着施灵转悠。
施灵假意与他们周旋,想从中套些有用的线索,但这些人显然也是最底层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这样不是办法,索性使了一出苦肉计,深夜将平日最眼馋她的男人引到角落,然后毫不留情的用头上的木簪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接下来的事就是她的老本行了。
她在九重司见了太多伪装出来的现场,自己伪装一个,倒是简单至极的事。
她衣衫不整的跪在“主人”面前,苍白着脸,说那人对她不轨,自己情急之下,拔下簪子刺过去,却不料要了对方的性命。
她虽然手脚都抖得厉害,却没有掉一滴眼泪,视死如归。
如她所料,“主人”注意到了她。
雀儿已经折进去了,他们需要继续培养一个视死如归又胆大手狠的女子,这个杀人不掉泪的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就这样又进了一步。
虽然依旧没有接触到什么新的线索,也没有领到什么任务,但终归是见到“主人”的机会多了一些。
审判姚阿穗的那日,她也跟着去了城外。
在赵云樵开始发疯之后,“主人”很快带着姚阿穗离开。她想要跟随,“主人”却偏偏在这时给了她一个新的任务:有人跟踪,去拖住对方。
她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回去,需要阻挡的却是一个修士打扮的人。
更可怕的是,那人认识她,知道她是九重司的差使。
话说到这儿,左如今已经明白过来,施灵遇到的人是宋擎,而几年前九重司上门征缴赋税之时,施灵就跟在左如今身后。宋擎不光认识左如今的脸,也同样认识施灵的脸。
对于这些深仇大恨之人,宋修士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下了死手。他打不过左如今,却足以应付施灵。只一招,施灵便倒地不起。
眼看着宋擎下一招挥了出去,她绝望的闭上了眼。却并没有等到死亡,而是忽觉身上一沉,紧接着,温热的血喷在了她脸上。
她勉强睁开被血迷住眼缝,模糊辨认出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是陈水泉。
这小子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她下意识的想要叫他,小陈却慢慢垂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嘴唇。
这样的时候,她也来不及感到意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滑进了自己的喉咙里,旋即,整个人都像是僵住了,往黑暗里坠去……
一直到她失去知觉前,也没有听到小陈说一个字。
施灵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小陈歪倒在她旁边。
她摸索着去搭他的脉,早就凉透了。
施灵在灰黪黪的夜色下看着小陈灰黪黪的脸。她见多了生死,甚至很多时候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伙伴死在面前,但对于陈水泉的死,她还是用了许久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挣扎着坐起来,这才察觉自己也疼得厉害,身上多了个血窟窿,显然对方补了刀。
想起了他最后喂给自己的那颗药。
那应该是一颗假死药。
因为那颗药,她才能在宋擎补刀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顺利骗过了对方的眼睛。
她撕破衣服缠住伤口,拖着小陈的尸体艰难的往回走。
几乎是爬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蒙蒙亮起,她看到远处有一群人朝这边赶来。
是方循礼找到了他们。
屋中安静下来,左如今没看到施灵默默落了泪。
她是个比左如今更不爱哭的女子。受伤的时候不会落泪,杀人的时候不会落泪,甚至小陈死的时候她也没有落泪。
偏偏此刻,她也不知泪水因何而来。
那个叫陈水泉的小孩,从进九重司就跟在她身边,总是畏畏缩缩,没少被她照顾,也没少被她收拾。她有时候看着他的怂样心烦,也会像数落弟弟一样数落他几句:“九重司哪有你这样胆小惜命的差使?”
小陈就怂怂的笑,“司使说我谨慎心细,自有我的用处。”
“我看你的用处就是跟屁虫。”
小陈也不反驳,“那就跟屁虫呗,跟在您身后,说不定还能帮副使您挡挡冷箭……”
现在,他真的帮她挡住了身后的攻击。
用他那条稀罕得不得了的小命。
关于他最后的举动,施灵并不想去猜测他究竟揣着什么样的情感,那是他最后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式了。他惜命如金,却终为自己轻掷,无论是战友也好,越了界也罢,都已经随着那年轻人的离去埋于尘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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