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最深的夜更沉，比最厚的铅更重。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冰冷腥气，拉扯着肺叶。惨白的平板屏幕是唯一的光源，映照着一张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惨白的脸。
规则…是真的。
这个认知像冰锥，狠狠凿进每个人的骨髓里。
“不…不可能…这是恶作剧！谁在搞鬼？！” 一个尖锐的女声猛地撕裂了死寂，带着崩溃的哭腔。是深瞳数据那边的一位年轻女法务，她受不了这压力，指着屏幕尖叫起来，“是谁！给我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捂住嘴，而是…一种更恐怖、更彻底的剥夺。
只见她的嘴巴还保持着张开发声的姿势，但喉咙深处，却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紧接着，一阵毫无感情、字正腔圆的机械合成音，以巨大的音量从她张开的嘴里喷涌而出：
“——磐石资本（Rock capital）今日股价开盘下跌1.5%，受并购深瞳数据（deepSight data）不确定性影响…”
“…深瞳数据核心算法估值争议持续发酵，市场担忧技术壁垒真实性…”
“…行业分析师指出，本次并购若失败，或将引发人工智能板块估值系统性回调…”
财经快讯！冰冷的、实时的财经快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无法闭合的口腔中疯狂倾泻！她的眼睛瞪大到极限，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和痛苦，身体像触电般剧烈抽搐。那声音不再是她的，而是变成了一个恐怖的、嵌在她身体里的公共广播喇叭！
“啊…呃…快…讯…” 她徒劳地想闭上嘴，想阻止那恐怖的声音，但口腔内部的结构似乎正在发生某种金属化的剧变，舌头僵硬，牙齿碰撞出金属的脆响。更多的白光从她喉咙深处透出，皮肤下似乎有细小的电路板在蔓延！
“三次！她刚才说了两次！加上这次！” 有人惊恐地低吼，声音因为强行压抑而嘶哑变形。
累计言语沟通超过三次！惩罚即刻执行！
“救…救我…” 女法务最后的意识化作一声绝望的呜咽，随即被淹没在永无止境的财经播报声中。她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几下，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败、僵硬，最终像一尊劣质的、内部嵌着喇叭的石膏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厚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刺耳的财经播报依旧从她大张的、凝固的嘴里持续不断地传出，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成为最恐怖的背景音。
“呕…” 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色惨白如纸，眼珠因为恐惧几乎要瞪出眼眶。
陆离在角落里，身体缩得更紧。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恐怖的景象，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的平板上。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升，但另一种东西也在他心底滋生——冰冷的计算。
规则是绝对的。第一条规则用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累计说话三次…女法务刚才说了什么？“不”、“可能”、“谁”、“搞鬼”、“出”…超过三次了。精准触发。
惩罚机制…物理改造？不可逆？ 陆离的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脑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疯狂处理着这超越认知的信息。社恐带来的极度敏感和观察力，此刻被死亡的威胁逼迫到了极致。他注意到，当女法务被惩罚时，空气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数据流扰动，源头…在会议桌正上方那片扭曲的空间？
就在这时，那片扭曲的空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波动了一下。
一个“存在”，缓缓地“析出”了。
它大致是人形轮廓，接近三米高，由无数大小不一、不断旋转、开合、咔哒作响的暗金色合同印章构成！那些印章上刻着繁复扭曲、无法辨识的文字和符号，冰冷、坚硬、带着金属的质感。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枚巨大、缓慢旋转的、如同审判之眼的印章核心，散发着幽冷的暗金光芒。它的手臂由流动的、仿佛液态金属的条款锁链构成，末端变幻着算盘、计算器、裁纸刀等冰冷的办公用具形态。
它无声无息地悬浮在那里，巨大的印章核心缓缓转动，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羔羊们。一股无形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弥漫开来，仿佛它就是规则本身，是这扭曲空间的执法者。
审计员（Auditor）！
不需要介绍，这个名称和它所代表的绝对秩序与死亡，直接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陆离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铁锈味，才抑制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只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那个恐怖的构装体，同时手指在平板的虚拟键盘上，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敲击着。
他在记录！记录审计员的出现方式、形态特征、移动模式（目前静止）、以及它与空间背景中那些微弱数据流扰动的关联！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在这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武器——信息。
审计员的印章核心似乎朝陆离的方向“看”了一眼。陆离瞬间感觉一股冰冷的扫描感穿透全身，仿佛被x光从里到外照了个通透。他屏住呼吸，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
万幸，那核心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漠然地移开了。它似乎对角落里这个“低威胁度”的存在兴趣不大。它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依旧处于崩溃边缘、情绪剧烈波动的人身上。
周正清坐在陆离斜前方不远的位置。这位见惯风浪的老会计师，此刻脸色也异常凝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没有看陆离，但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放在桌面上，食指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桌面。
哒…哒…哒。
声音轻得几乎被女法务喉咙里持续的财经播报声掩盖。
但陆离听到了！或者说，他“捕捉”到了！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在极度保密环境下处理敏感数据时，使用过的一种极简的摩尔斯电码变种！意思是——“观察，记录，待命。”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更沉重的责任，冲散了陆离心底的部分寒意。师父还在！师父在提醒他！
陆离的手指在平板下方，同样以微不可察的动作，轻轻点了两下作为回应：“收到。”
师徒间的无声联络，在这被死亡规则笼罩的地狱里，悄然建立。
“呃…呃呃…” 突然，磐石资本那边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发出痛苦的呜咽。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脸色由白转青，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刚才女法务的惨状和审计员的降临，让他惊恐到了极点，心脏狂跳不止。
陆离的平板屏幕一角，一个他刚刚紧急编写、简陋但有效的心率监测小程序弹出了刺眼的红色警告框，目标锁定那个胖子：
【目标心率：168 bpm】
【持续时间：32秒… 33秒… 34秒…】
规则第三条：静默期内，心率超过150并持续60秒，强制退市！
胖子显然也意识到了，他惊恐地看向悬浮的审计员，又看向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眼神绝望。他想呼救，想求饶，但嘴巴刚张开，就想起第一条规则，只能发出更加痛苦的“嗬嗬”声，像条离水的鱼。
审计员那由印章构成的身体，缓缓转向了他。构成它手臂的液态条款锁链开始加速流动，末端凝聚成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巨大的虚拟裁纸刀形态。
计数…还在继续。
47秒… 48秒… 49秒…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胖子的脖颈。他周围的几个人下意识地想挪开，却又不敢有大动作，生怕触发其他未知规则。
陆离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平板上的倒计时，又飞速扫过审计员那缓慢但充满压迫感的动作，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规则触发机制？精准定位？如何判定“静默期”？目前没人宣布开始…但惩罚似乎已锁定目标？是审计员的自主判定权？
审计员移动速度…目测缓慢。攻击方式？物理？能量？数据层面？
胖子位置…距离师父…三米左右。裁纸刀攻击范围未知…
数据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建模。他需要一个方案！不是为了救那个素不相识的胖子，而是为了测试！测试规则的边界，测试审计员的行为逻辑！这关乎他自己和师父能否活下去！
就在胖子心率持续55秒，审计员的裁纸刀即将挥落的瞬间——
陆离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猛地抬起手中的平板，屏幕对准了审计员那巨大的印章核心，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平板朝着胖子斜对面、一个空着的座位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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