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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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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珍珍趁机加快了速度,逐渐和身后的两辆车拉开了距离。

夏珍珍的鼻唇沟很深,眉眼浓密,少数民族,皮肤黝黑,看起来像一只三瓣嘴的绵羊,她眼角有一颗痣,做起事来很随性,无拘无束,也没有打扫卫生的习惯,会在朋友家的地上打滚。想来,高中时代,韩孝然没有和她说过几句话。夏珍珍心大,听到什么都不会往心里去,第二天就忘了,也看不出来别人有没有在讨厌她。以前,冉岚和她还有夏珍珍经常呆在一起。后来冉岚觉得夏珍珍做事毫无分寸,惹人厌而不自知,带着诺筱叶疏远她。而夏珍珍毫无察觉,可以说从来就没有往心里去过。后来,她把头发剪短了。她暗恋隔壁班的男生,反而想成为和喜欢的人一样的样子。那之后,她就从整天乐呵呵的,变得很少笑了,人反而衬托地成熟了许多,但也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

她踩满了油门前进着,试图找到阻力更小的雪道。韩孝然,王君皓的车紧随其后。韩孝然打开对讲机,接通公共频道。对讲机传来“滋拉”“滋拉”的声响,这时候她听到王君皓的声音——

“夏珍珍,算了吧。”

突然一滴汗从她额头滑落下去,直冲脸颊。屋里的暖气很足,车窗前后开着雨刷,车的侧面已经起了一层雾。看不到后车镜了。韩孝然仔细跟循着对讲机的声音。

“我们一起通关吧。这一关规则的变动空间很大。”

“过去的事,也都算了吧。”

韩孝然想起来,监狱实验的时候,靓苏晟审问的人是夏珍珍。靓苏晟是个满口大仁大义和空乏道理的人,他拿到档案,细数了无数夏珍珍与人相处过程中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比如转头就把别人说给自己的悄悄话直接讲给所有人,比如打碎别人的东西,在食堂撞倒正端着汤面条找位置的同学。无数细琐的,她所没有能力顾及到的小事,构成了档案里她可以被悉数的罪。

“你知道自己有什么错吗?”靓苏晟问。

“……我吗?”夏珍珍说。

她意识不到自己伤害过别人。如果是偶然一两次,也可以被理解。父母说她做事毛手毛脚,好动,类似的事件频频发生,杀伤力不强,但波及范围相当广。她在家里不穿鞋光着脚到处跑,跑累了就跳上沙发剥桔子吃。

靓苏晟引导了半天,夏珍珍还是一个字都想不出来。靓苏晟最后直接申请了通过,被郭悦一票否决,让靓苏晟在刑罚中选择,靓苏晟看了看,问夏珍珍,他给她念念,问她要不要自己在惩罚里选——什么幽闭、烹杀、油炸、老虎凳。最后把夏珍珍都念的不知所谓了。她看不出来靓苏晟是不是真的想惩罚她,郭悦倒是都等的不耐烦了。原来还有这种做法啊——她突然想起来在场的四个人,正好是两个行刑者和两个惩罚者。所以,行刑者在寻求被惩罚者的谅解,只要被原谅了的话——

他们就还有了新的再伤害他人一次的机会了。

这时候夏珍珍的车突然停住了,不再向前,油门踩到底无果后,车突然一阵轰响,从高坡上滑了下来。夏珍珍对着对讲大叫救命,如果这时候韩孝然他们两辆车挡在接近坡底的后面,也许能够接住她。不过,她们各自都有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过道,夏珍珍的车持续下滑,最后翻转坠入雪坡中,两车在山腰处看向她的车,不再有下来帮忙的意思。

“我们换到一辆车吧,我让苏晟下去接你。”王君皓说。

显然,夏珍珍也被彻底淘汰了。韩孝然第一时间不相信王君皓,她猜测王君皓会把她和靓苏晟两个人丢在路上,或者趁他们都下车的时候直接去撞人。两辆车渐渐在一个稳定的坡道上接近,车停下来,靓苏晟打开后座的车门,朝她伸出手。说你直接下来就好了。王君皓把摇杆推了回去。歪了歪头,上车吧。韩孝然想了想,又把车微微往后倒了两步,她大力地迈了一步,整个人趴倒在后座上,再慢慢直起身子。她关上车门,反倒有些惊讶,整个过程意外地顺利。车门关闭,车里重新变得暖和起来,王君皓打开音响,越野车平稳、而缓慢地开着。

上了车之后,三个人都很安静。只剩下风扇和音响的声音。窗外挂着暴风雪。韩孝然想起来,零班的第一次相遇。刚刚步入高中,军训了几天后,皮肤晒得黑了一层,头发也被强行剪的七零八落的。彼此有太多事情没有经历过,也有太多世界不同的面没有看到过。想起来放学的时候经常去的【记忆博物馆】。听说老板是个很古色古香,讲话有很令人动容的人。她每次去的时候,都期盼能见到他,人去一个地方,去做一件事,有些期盼的东西,总是好得多。她想起来零班的教室,金灿灿的阳光铺洒了整片地面。

交错里,她看到在【大脑】总部和大家一起入职那天的景象。看到放学的时候,自己和诺筱叶、林淅荃走在一起。陈源、欧樾童、钱雨汐紧随其后。最后都变成电视机没有信号的时候会出现的雪花片。

她发觉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眼前出现了很多台接触不良的老式电视机。电视机里出现同学们的脸。他们对着镜头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别。每个人的交际,或实则是极其短暂的,而她也不过是每个人生命中或长或短停留过的过客。她仿佛又看到拓展训练期间的一个周四,全班一起坐在大礼堂汇报。他们上台一起演唱的歌。

“开始的开始,我们都是孩子。”

“最后的最后,渴望变成天使。”

“歌谣的歌谣,藏着童话的影子。”

“孩子的孩子,该要飞往哪去。”

她走在礼堂的最末尾,再从中间的过道处穿过。

她在舞台上看到了自己。

“当某天,你若听见,”

“有人在说那些奇怪的语言……”

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最后这一关会变得这么顺利了。卢子谦说过,王君皓对局势的关键性,而她一直忽视了王君皓做这一切的原因,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王君皓说,他一直在探索,这个世界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后来,他注意到了韩孝然。每一个关卡看似是对所有人的考验,但更多的时候,是围绕着她而产生的。而他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在看到韩孝然的档案之后。他接受了韩孝然的交易,而事实上,档案里,他清楚的知道,那个真实世界里存在的王君皓,早就在校车爆炸的火光中死去了。他花了一段时间去消化,他用他想得到的一切手段惩罚韩孝然。最后,他也想明白了。可能就是运气不好的话,如果那个时候他还活着的话,又会如何呢。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更多的时候,他观察着每个人的变化。

王君皓说他和靓苏晟商量好了,三个人一起上山。如果必须只有一个人能留到最后的话,他们两个就主动下去——就算通关了,也不会真的离开这里。王君皓说,他想,他们,和零班的所有人,最终属于这里,属于系统,属于这场游戏,或者说,他们早就该死去了。

“档案里说,你说过,很讨厌零班,和所有人吧。”王君皓说。

“不知道……也许没有吧。”韩孝然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这一切从你的世界里结束呢?”王君皓说。

讨厌的话,遗忘不就好了吗。

十一年了啊。

“你吃不吃苹果呀?”

“妈妈给你削好啦……”

“妈妈来喂你吧,阿——”

讨厌啊。讨厌生活里的一切,有时候,也讨厌过去的我自己。和这个世界切断联系就好了,和外界的一切都切断联系就好了。

就像坐在这片黑暗里,向外看的窗口,就是这些接触不良的电视机。

可是如果没有这一切的话,“我”也就不存在了吧。

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车停下了。

三个人各自下了车。靓苏晟从后座给我们递向了外套。雪花绵绵絮絮地打在身上,也在阴蓝色的天空中飞舞着。

韩孝然继续往前走,她回过头,靓苏晟和王君皓冲她招手。

临走前,王君皓从后背箱给她找了两袋速食饼干,一桶水,和一个手电筒,塞到背包里。距离通往上顶还有一段距离。

吵吵闹闹的,或者突然间安静下来的。怨声载道的,或者欢庆团聚着,迷茫着,或者清晰的,都是步履不停地前进着,因为时间总在前进着。

她登上最后一层台阶,终于到达了山顶。

她的手上还拿着一个对讲机。

靓苏晟和王君皓对着对讲机喊,你到了吗。

她听到对讲机传来响声,刚想回应,突然夹着雪刮来一阵风,她的声音被吞没了,视线进入一片无止境的白。

她意识到自己通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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