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检测到《新业态劳动者权益保障指引》第三轮修订稿内部传阅,‘市场自然调节’表述已删除,新增‘年龄歧视属结构性排斥’定义。】
猩红色的警示框如同烙铁,烫在林夏的视网膜上。
她脚步未停,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回响,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胜利奏乐。
但她的心里,却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诮。
改口了。
他们从“自然调节”改口成了“结构性排斥”。
这不过是表面上的让步,一场精心计算的文字游戏。
林夏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三年前那个窒息的午后。
hR主管坐在她对面,用同样温和而专业的口吻,将她八年的心血与付出,轻描淡写地概括为四个字——“架构优化”。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权力的傲慢,在于它永远拥有定义一切的权力。
而真正的改变,从来不是改动几个无关痛痒的词汇,而是要让这些词汇背后,那些沉默的、被定义的人,发出自己的声音。
林夏走出大楼,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李曼的电话。
“曼姐,他们学会了我们的词,”她的声音冷静得像淬了冰,“准备启动‘证言回流计划’。这一次,我们要教他们,怎么一笔一划地,念懂这句新定义。”
“收到!”电话那头,李曼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终于等到冲锋号的战士。
不到十分钟,一场线上紧急会议在“巴适得很互助会”的核心群里召开。
李曼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三百份血淋淋的求职记录,以数据墙的形式投放在共享屏幕上。
“姐妹们,看清楚!他们的子弹,现在要变成我们的枪!”李曼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过,那些企业hR的“金句”被她一个个圈红,“‘您经验非常丰富,但我们想寻找更年轻化的团队风格’,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只要能熬夜的年轻人。‘您的能力完全没问题,就是和我们岗位的节奏不太匹配’,翻译过来就是,你看起来不像能接受无偿加班的人。”
一场针对企业黑话的“反向解码”行动,在数百个社群里同步展开。
李曼没有止步于此,她根据这些高频话术陷阱,设计了一套名为“职场反pUA护身符”的便携式折页卡。
卡片设计得像一张精美的咖啡店优惠券。
正面,是企业最常用的婉拒原话;翻开背面,则是劳动者可以当场回应的“标准句式”。
比如,正面是“我们非常看重员工的成长型思维”,背面就写着:“您是指,即使薪资和职级没有成长,也要保持精神上的自我驱动吗?”
再比如,正面是“我们希望你是一个能拥抱变化的人”,背面则是:“您说的‘变化’,是否包括了随时可能被优化的风险?相关的补偿方案,现在可以聊吗?”
这些“护身符”,被印刷了数万份,通过社区药店的会员赠品、上班族常去的早餐摊、人流量巨大的快递驿站,无声无息地铺满了城市的毛细血管。
风暴很快来临。
一位38岁的失业程序员,在经历了七次失败的面试后,揣着这张折页卡走进了第八家公司的面试间。
当年轻的人力资源总监再次老生常谈地说出“我们团队需要的是高潜力的成长型人才”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唯唯诺诺,而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拿出折页卡,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反问:
“所以您要的,是永远听话、不敢说累、并且薪资要求很低的年轻人,对吗?”
人力资源总监当场哑然,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凝固。
这段由程序员用手机悄悄录下的“教科书式反击”,被上传到职场论坛后,一夜之间引爆全网。
标题简单粗暴——《当hR的黑话,被印成了标准答案》。
与此同时,阿哲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敌人的进化。
一些大厂开始用更高级的“合规话术”来应对审查——他们不再谈年龄,而是谈“文化契合度”,嘴上说着“尊重人才多样性”,背地里却依然用这把软刀子,不动声色地筛掉所有“不合群”的大龄候选人。
“想用魔法打败魔法?那就别怪我们掀桌子。”阿哲在他的设计室里,对着一群眼神发光的年轻程序员说道。
一场名为“AI读心挑战”的行动在招聘网站的评论区悄然发起。
他们开发了一个极其简易的浏览器插件,用户安装后,在浏览任何招聘网站时,插件会自动识别并告亮所有隐性的歧视用语。
当鼠标悬停在被标红的“我们是一支活力十足的团队”上时,一个弹窗会跳出真实含义注释:【AI解读:团队平均年龄低于28岁,大概率无法接受35岁以上求职者。】
当鼠标悬停在“需要具备极强的拥抱变化的能力”上时,弹窗会显示:【AI解读:公司业务方向不稳定,组织架构调整频繁,做好随时被裁员的准备。】
插件发布的第一个晚上,下载量就突破了十万次。
无数求职者仿佛拿到了一个职场“显形眼镜”,在各个公司的招聘启事下疯狂截图、评论。
各大平台的技术部门紧急下架了所有相关讨论帖,却无法阻止插件的源代码在Github上被查了数百次,衍生出十几个功能更强的版本。
一位资深猎头在私密朋友圈里吐槽:“现在给大厂写个Jd(职位描述),跟我们当年高考写作文一样,每个词都得反复推敲,生怕被AI判定为‘歧视高危词汇’。”
战火从舆论烧到了体制内部。
顾沉舟通过内线监控到,某市人社局为了响应上面的号召,准备推出一套“就业信心指数”系统,作为各区优化营商环境的政绩考核新指标。
然而,初版的算法模型,其数据来源几乎百分之百依赖于企业自己填报的招聘数量和用工规模,而劳动者的真实求职体验、薪资满意度等关键指标,权重几乎为零。
“他们想用一个虚假的繁荣,掩盖真实的萧条。”顾沉舟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没有选择攻击系统,而是不动声色地指导“废料重生计划”里的数千名程序员,集体在官方指定的平台上注册为“灵活就业人员”。
然后,在那个毫不起眼的备注信息栏里,他们统一但又真实地填写上了自己的“就业信心”。
“本月线上投递简历87份,进入面试0次。”
“为获得项目,被迫接受日薪报价下调30%。”
“已失业182天,本月接到猎头电话0个。”
短短两周,数千条风格统一、内容却无比真实的负面数据,如同泥石流一般,瞬间冲垮了那个脆弱的“信心指数”模型。
市一级的系统后台触发了前所未有的数据异常预警。
决策层紧急叫停,并成立专家组介入调查。
直到那时,他们才惊恐地发现,这套引以为傲的“大数据政绩系统”,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
最终,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他们不得不采纳了一项关键建议:在系统中加入“劳动者反馈直通道”模块。
而这个模块的匿名数据接口技术支持方,正是顾沉舟的团队。
他们,成了裁判规则的监督者。
就在所有战线捷报频传的那个晚上,林夏的加密邮箱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附件里,是一段只有一分多钟的录音。
背景音嘈杂,似乎是一场高管的闭门会议。
一个油滑而得意的声音响起:“……现在风向变了,不能再那么简单粗暴。大家记一下,以后咱们对外的口径要统一。‘优化裁员’这个词太扎眼,以后统一叫‘员工职业生涯过渡支持计划’;‘末位淘汰’改成‘动态绩效与能效评估’。总之,要学会说人话,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在帮他们……”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林夏听完,没有笑,反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们不怕抗议,不怕愤怒,他们真正怕的,是失去定义权。
而现在,他们竟然开始模仿起反抗者的语言,试图将它收编、阉割,变成新的枷锁。
当晚,她在“反击者联盟”的核心群里,只发了一条消息:“既然他们学会了装懂,那就让我们教他们,什么叫真听见。”
随后,她宣布启动一个全新的项目——“企业话术溯源墙”。
公开向全网征集,将每一个还在使用这些虚伪新术语的企业名称,与其背后的真实对话、裁员证据,一一对应,做成一面永不消失的线上耻辱柱。
系统的提示在她眼前最后一次闪烁,微光中带着一丝决绝。
【检测到多个企业内网,“林夏 最新动作”关键词搜索频次激增。】
林夏关掉界面,转头对身旁的陈导低声说:“准备开机。这一回,我们拍的不是反抗,是驯化。”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
车身上巨大的广告灯箱,刚刚换上了他们最新设计的标语,黑色的粗体字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冰冷的宣告:
“你说的新词,我们查过老账。”
灯箱的光芒,恰好照亮了路边一个刚刚送完一单外卖,正蹲在路边疲惫地刷着手机的年轻骑手的脸。
他的眼神在广告语上停留了片刻,茫然,又似乎有一丝触动,随即又被手机里下一条订单的催促声拉回现实。
他的故事,以及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和他一样的故事,此刻还只是沉默的背景。
一束尚未被察觉的聚光灯,正悄然移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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