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顾沉舟的声音里罕见地掺杂着一丝被打破了逻辑闭环的费解。
林夏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紧锁眉头的样子。
一个以曝光企业黑历史、给企业打上“红码”为核心业务的组织,现在居然有企业主动上门求“认证”?
这就像一只兔子主动跑来找狼,要求被评估一下自己的肉质够不够鲜美。
“他们想干什么?”林夏冷静地问。
“不清楚,但绝不是幡然悔悟。”顾沉舟的指尖已经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我查了后台访问日志,最近一周,主动访问我们官网、并试图填写认证申请的企业Ip,有十七家。它们的共性是——都集中在东海市,并且都在争抢同一个项目的标书:东海高新智慧城区的政府采购清单。”
答案昭然若揭。
这些企业不是想悔改,是想镀金。
它们嗅到了政策风向的变化,企图将“反击者联盟”的认证,当成一张可以快速兑换政府订单的“社会责任通行证”。
“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路边卖奖状的?”顾沉舟的语气冷了下去,带着技术人员独有的那种对“投机取巧”的鄙夷。
他立刻召集团队,在系统后台紧急上线了一个“动机识别模型”。
模型不再仅仅评估企业提交的整改数据,而是交叉验证其近期的舆情热度、融资节奏、股价波动,尤其是与各地政策窗口期的关联度。
短短十二小时后,一份名为《认证含水量报告》的内参文件新鲜出炉,并直接向所有联盟成员及合作媒体公开发布。
报告中,五家“投机型申报”企业被打了码,但其申报动机被分析得淋漓尽致。
报告的结语,是顾沉舟亲自写下的一行大字:“我们要的不是点头哈腰,是要真心悔改。”
这一招釜底抽薪,瞬间让那些企图走捷径的企业如坐针毡。
与其花钱公关,不如老老实实整改。
与此同时,远在北京的阿哲,正盯着自己社群里的一句留言发呆。
那是一位被裁员的前端工程师写的:“我走了,他们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企业可以赔钱,可以整改,但那份被践踏的尊严,由谁来买单?
阿哲的他要让这份“对不起”,变成刻在墙上的耻辱柱。
一个名为“道歉墙计划”的行动,在“胡同废话社”里悄然启动。
阿哲向全网征集“你最想对前东家说的一句真话”,短短三天,就收到了超过五千条留言。
他没有选择那些最恶毒的咒骂,而是挑出了最扎心的句子,邀请了十几位地下涂鸦艺术家,将这些话转译成震撼的街头艺术作品。
行动的第一个目标,是全国最大的软件园——中关村软件园。
夜色掩护下,一幅巨大的涂鸦出现在园区外围一面废弃的墙壁上。
画面上,一个疲惫的程序员背影,背上插满了代表着各种KpI的箭矢,而他脚下的时钟,指针永远停在“996”。
画面旁,一行冰冷的艺术字喷涂其上:
“你说我跟不上节奏,可我的节奏,是你用996调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这面墙迅速成为中关村最热门的打卡点。
无数程序员自发地前来拍照,沉默地站在涂鸦前,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悼念。
这面“道歉墙”如同一把尖刀,撕开了科技园光鲜亮丽的表皮,露出了底下斑驳的伤痕,形成了一处另类的“耻辱地标”。
很快,在上海张江、深圳南山、成都天府,一面面“道歉墙”拔地而起,每一句涂鸦,都是一声来自失业者的呐喊,让那些自诩“体面”的大厂避无可避。
当线上的数据和线下的涂鸦共同向资本施压时,李曼正在贵阳,直面着最脆弱的个体。
她发现,很多失业的女性成员,即使拿到了赔偿,也走不出心理阴影。
她们被pUA得太久,已经丧失了自信。
“赔偿只能治愈账单,治愈不了内心。”李曼对她的团队说。
她迅速联合了本地的心理学专家与劳动法律师,在贵阳分会试点了一个名为“创伤转化训练营”的公益项目。
训练营不讲大道理,只做一件事:帮助这些失业女性,将自己“被pUA的经历”复盘、拆解,转化为面试中的“反杀技能”。
一名三十五岁的女学员,在结业后去面试一家公司。
当hR用惯常的话术暗示她“这个年纪可能精力跟不上,需要牺牲家庭时间”时,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慌乱解释,而是微笑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的,是心理专家模拟hR各种pUA话术的录音,文件名赫然是——“职场幻觉报告”。
“王经理,”女学员平静地说,“您刚才的提问,命中了这份‘幻觉报告’里的第三条和第五条。根据我的训练经验,这通常意味着公司存在隐性的年龄歧视和过度加班文化。不过没关系,我来这里,就是想找一个能挑战这种高压环境的岗位。”
那位人力资源总监当场石化。
这段被旁观者偷拍下来的视频,被命名为“教科书级反杀”,在网上疯传。
李曼在转发视频时,只配了一句话:“我们要让每一次伤害,都变成铠甲。”
联盟的四路大军节节胜利,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深夜,林夏接到了陆景深发来的加密消息,内容极短:“小心行业协会。”
陆景深的线人透露,某头部资本已经坐不住了,他们联合了数家被联盟评为“红码”的企业,正在秘密游说行业信息技术协会,企图推动出台一份“反民间评估指南”,从根本上将“打工人Ipo”系统定义为“非法数据采集”和“商业诋毁”,要用官方的权威,给她们判下死刑。
硬刚,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夏没有丝毫慌乱。
她立刻找到顾沉舟,两人彻夜长谈。
第二天,一份《开源治理白皮书》通过“反击者联盟”的官网,向全社会发布。
白皮书中,林夏和顾沉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决定——主动公开“打工人Ipo”评估模型的部分底层逻辑和算法权重,并宣布成立“透明治理委员会”,邀请三家国际知名的第三方审计机构入驻,对系统的数据采集、处理、评估全流程进行独立监督。
“你们怕我们搞黑箱操作?”林夏在发布会的直播中,直视镜头,眼神清亮如炬,“好,我们现在就全透明。欢迎所有企业、媒体和公众来监督。我们想证明的只有一件事:尊重员工,是一门可以计算,也必须计算的科学。”
舆论瞬间反转。
资本联盟的“黑箱”指控,在联盟的“全透明”姿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心虚。
这场风波,最终将林夏推向了年度互联网行业峰会的演讲台。
作为唯一一个非企业、非投资方的代表,她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台下上千名西装革履的行业大佬。
他们或好奇,或轻蔑,或警惕。
林夏没有打开ppt,也没有讲任何数据和案例。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用了多年的旧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略带电流声的录音,通过会场的顶级音响,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温和而冰冷的女声:
“……林夏,公司也是为你考虑。像你这个年纪,说实话,在职场上已经不占优势了,早点回家相夫教子,也挺好的。”
那是她被通知裁员的那天,hR对她说的原话。
全场死寂。
所有伪装的笑容、客套的寒暄,都在这一刻凝固。
那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每一个默许或参与过这场“优化”游戏的人脸上。
林夏关掉录音,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求谁的原谅,也不求谁的感激。”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我只想问在座的各位一个问题:以后,当再有hR、再有主管,对我们的同事、我们的下属,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制度,能替我们所有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后的大屏幕骤然亮起。
一行实时跳动的数据赫然在目:【截至目前,全国已有43个高新产业园区,正式将“打工人Ipo”信用评级,纳入企业入驻及补贴发放的考核标准。】
林夏眼前的半透明面板,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系统提示:制度性尊重初步建立。规则重构进程:85%!】
她微微鞠躬,转身走下演讲台。
身后,先是零星的掌声,随即汇聚成雷鸣般的巨浪,经久不息。
然而,就在她走下台阶,被潮水般的掌声包围的瞬间,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一条刚刚推送的行业新闻标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悄然划破了这胜利的喧嚣——
《行业协会连夜发布〈反民间评估指南〉草案,措辞严厉,称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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