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八年三月,是在北境大捷的振奋消息中到来的。
赵云峥落鹰峡一战,阵斩匈奴左贤王,迫敌后撤三百里,捷报传回,举国欢腾。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自永熙帝登基以来,对北方强敌最漂亮的一次反击,极大地提振了国威与民心。
金銮殿上,永熙帝难得的满面红光,对七皇子萧彻不吝赞赏。
不仅因他举荐的赵云峥、郭安民立下大功,更因他在后方统筹调度、稳定朝局展现出的能力。
赏赐如流水般送入七皇子府,萧彻的声望一时间如日中天,朝中风向为之悄然转变。
然而,在这泼天的荣耀背后,七皇子府内,却弥漫着一丝与外界的欢腾格格不入的压抑。
沈砚的身体,在北境捷报传来的那日,好了些许,至少能勉强下榻,在侍从的搀扶下于室内缓行几步。
沈砚的生命值在那日的强烈波动后,一直在【11%】的危险线上挣扎,
但系统或许是因为“推动北境大捷”这一重大节点任务的间接完成,奖励了一颗【固本培元丹】,
暂时稳住了他急剧衰败的根基,让他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他坐在窗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脸上是惯有的平静,只是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无人能察的疲惫与释然。
落鹰峡之策,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几乎将所剩无几的生命值彻底清零。
幸好,赢了。
萧彻忙于接受各方祝贺,处理骤增的事务,但每日仍会抽空来看他。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易怒,也不再试图打破沈砚刻意维持的距离,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有时汇报些朝中动向,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喝药。
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依赖,有不易察觉的……愧疚,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他依旧将沈砚的“病”归咎于自己的失控和沈砚的过度操劳。
“阿砚,赵云峥和郭安民的封赏定了。”
这日,萧彻坐在榻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父皇厚赏了他们,连带着……也肯定了我的举荐。”
他看向沈砚,眼神明亮,带着少年人得到认可后的光彩,却又努力克制着,不想显得过于得意。
沈砚捧着药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苍白的脸。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虚弱:“殿下知人善任,实至名归。”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喜悦。
萧彻眼中的光彩微微黯淡了一些。
他总觉得,自沈砚醒来后,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层更厚的、无形的屏障。
他试图寻找话题:“父皇已下旨,三日后在宫中设庆功宴,犒赏有功将士。”
沈砚闻言,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轻声道:“恭喜殿下。”
三日后,皇宫,麟德殿。
盛宴空前,灯火辉煌。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以及北境归来的有功将领齐聚一堂。
赵云峥一身戎装,英姿勃发,是当之无愧的焦点。
萧彻作为举荐功臣的皇子,坐于御座下首最显眼的位置,不断有大臣上前敬酒,口中满是“殿下英明”、“少年英才”、“实乃明主之相”的赞誉。
萧彻应对得体,眉宇间却并无多少骄矜之色,目光不时扫过殿内,似乎在寻找什么。
沈砚也来了。
他本不欲出席,但萧彻坚持,甚至亲自盯着他换了衣裳。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月白常服,坐在离萧彻不远不近的位置,几乎淹没在喧闹的人群中。
脸色在宫灯的映照下,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璀璨光华里。
他安静地坐着,面前摆放着精致的御膳,却几乎没有动过。
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或是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病弱的、据说深得七皇子倚重的幕僚。
没有人主动与他交谈,他就像是被无形屏障隔开的孤岛。
萧彻被众人簇拥着,听着不绝于耳的奉承,初始尚能保持清醒,
但酒意上涌,加之年少,面对如此盛誉,心中难免激荡。
他看到几位原本态度暧昧的重臣也向他示好,看到三皇子萧锐依旧挂着温和笑容,眼神却晦暗不明,看到大皇子萧铭坐在对面,脸色阴沉,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一种前所未有的、接近权力核心的眩晕感,混杂着胜利的喜悦,悄然滋生。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看沈砚,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丝熟悉的、冷静的确认。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终于找到了那个安静的身影。
沈砚正微微侧着头,看着殿中舞姬翩跹的水袖,眼神空茫,仿佛神游天外。
他脸上带着极淡的、礼仪性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周围的喧闹、恭维、权力交织的暗流,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坐在那里,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
那一刻,萧彻心中因喧嚣和赞誉而升腾的热度,像是被一盆冰水悄然浇熄了一些。
他忽然觉得,那月白的身影,在此刻觥筹交错、极尽繁华的盛宴中,显得如此……孤独。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想走过去,想把他从那个孤寂的角落里拉出来,想告诉所有人,这场胜利,眼前这个人才是最大的功臣!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兵部尚书又举着酒杯走了过来,满面红光:
“殿下!老臣再敬您一杯!若非殿下慧眼识珠,力排众议,何来今日北境大捷,国威远扬啊!”
周围再次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萧彻被这浪潮般涌来的赞誉重新包围,那瞬间的清明被冲散。
他端起酒杯,与众人同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沈砚。
沈砚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隔着喧嚣的人群,沈砚脸上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依旧挂着,甚至还对他几不可察地、鼓励般地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回头,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清酒,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杯中晃动的、倒映着璀璨灯火的液体。
无人与他交谈,无人向他敬酒。
他就那样独自坐着,微笑着,在这帝国最荣耀的盛宴之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独。
那不是被遗忘的失落,而是一种……早已注定的、走在一条无人理解的道路上的清醒与悲凉。
他知道,他的殿下,正在一步步走向他为之铺就的辉煌之路。
而他,终将是这条路上,最早被遗落在身后的那道影子。
萧彻看着他垂眸独坐的侧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疼。
他还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满殿的喧嚣与华彩,忽然间,都有些索然无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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