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一声失控的“阿彻”之后,沈砚仿佛将自己彻底封存在了无形的冰壳之中。
他依旧住在七皇子府,依旧会为萧彻分析局势,提供建议,但那种刻骨的疏离与恭敬,已然成了他示于人前的唯一姿态。
生命值在【10%】的死亡线上危险地悬停,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细微的碎裂感,提醒着他时间的残忍。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这副残躯,已撑不了太久。
萧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那声“阿彻”带来的短暂悸动与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疏远,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心头。
他试图如常对待沈砚,却发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已非言语能够跨越。
他将这份无处安放的烦躁与困惑,尽数倾注到了朝务之中,行事愈发沉稳果决,眉宇间的少年意气,正被日益增长的威仪所取代。
北境大捷带来的余温尚未散尽,一场新的、更为隐秘的风暴,已悄然在朝堂之上酝酿。
永熙二十九年六月,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击倒了素来勤政的永熙帝。
病势来得凶猛,太医院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稳住病情,皇帝不得不暂停了持续数十年的每日早朝,于养心殿静养。
一时间,朝野震动,各方势力暗流汹涌。
大皇子萧铭奔走最为积极,频频联络母族势力与军中将领,试图在皇帝病重期间掌控大局。
三皇子萧锐则显得沉静许多,依旧每日入宫请安,侍奉汤药,于细节处彰显孝心,
暗中却加紧了对文官集团的笼络,其门下清客出入各部的频率明显增加。
七皇子府内,气氛凝重。
萧彻深知,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他加派了府中守卫,尤其是沈砚居所,更是如同铁桶一般。
他自己则更加勤勉地处理着各部送来的奏报,试图在混乱中维持朝局的稳定。
这日午后,一道加盖了皇帝私印的密旨,被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送入了七皇子府,直接交到了萧彻手中。
旨意内容简短,却重若千钧:
命七皇子萧彻、大皇子萧铭、三皇子萧锐,即日起,轮值代理朝政,共同审议各部紧要奏章,遇不决之事,可三人共商,若仍存疑,方可入宫面圣请旨。
没有明确的储君任命,只有一道看似公平的“代理”之权。
这无异于将三位皇子直接推上了最终的角逐场,一场关于能力、心性、人望的终极试炼,就此拉开序幕。
真正的夺嫡决赛,开始了。
消息传出,朝堂内外一片哗然。
支持各位皇子的势力闻风而动,试探、结盟、倾轧,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激烈上演。
萧彻接到旨意后,在书房中静坐了许久。
他明白,这是父皇的考验,也是他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沈砚。
只有那个人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与谋划,能让他在这迷雾般的局势中,找到最清晰的方向。
他起身,走向沈砚的院落。
这一次,他站在房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隔着门扉,低声道:“阿砚,父皇下旨,命我与大哥、三哥共理朝政。”
室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沈砚依旧平静无波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清晰:“臣,恭喜殿下。此乃陛下对殿下的信重,亦是考验,殿下当以稳为主,谨言慎行,于细节处彰显仁德与能力,于大局上……平衡制衡,暂避锋芒。”
他的建议,一如既往地精准,直指核心。
萧彻听着,心中稍安,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们之间,如今竟只能隔着门板商议如此重要之事了吗?
“我明白。”
萧彻低声应道,手抬起,想要推门,最终却无力地垂下,“你……好生休养,不必过于劳神。”
门内再无回应。
代理朝政的日子,远比想象中更为艰难。
议事设在专门辟出的文华殿偏殿。
三位皇子每日齐聚,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各自的心思昭然若揭。
大皇子萧铭急于表现,但凡涉及军务、人事任免,总要争个主导,言辞激烈,试图压制两位弟弟。
三皇子萧锐则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姿态,往往在萧铭与萧彻争执不下时,才慢条斯理地提出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暗藏机锋的方案,试图左右局面。
萧彻牢记沈砚“以稳为主”的告诫,并不与萧铭正面冲突,只在关键处据理力争,言辞犀利,逻辑缜密,常常让咄咄逼人的萧铭哑口无言。
对于萧锐的“调和”,他也保持着足够的警惕,从不轻易表态。
他展现出的沉稳与能力,渐渐赢得了一些中立官员的暗自赞许。
然而,权力的滋味与周遭若有若无的奉承,也如同细微的毒素,悄然侵蚀着人心。
萧彻能感觉到,当他做出一个决断,看到官员恭敬领命时;当他在争论中压过两位兄长,看到他们或恼怒或阴沉的脸色时,内心深处,有一种陌生的、掌控一切的快意在滋生。
他开始更少地回到府中与沈砚商议,更多时候是独自在文华殿偏殿处理公务至深夜。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效率,为了不让阿砚再劳心费力。
可心底深处,是否也有一丝……不愿再面对那冰冷疏离的态度,不愿再被那过于清醒的目光审视自己内心悄然变化的念头?
就在这权力试炼如火如荼地进行时,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口谕,从深宫传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皇帝召见沈砚。
口谕直接传到了七皇子府,指名道姓,要沈砚即刻入宫,至养心殿见驾。
接到消息时,萧彻正在文华殿与两位兄长争论关于漕运税收的一项改革提案。
闻讯,他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殷红的墨汁滴落在奏章上,迅速晕开。
父皇为何突然要见沈砚?
在他病重之时,在夺嫡的关键时刻?
是看出了沈砚在幕后为他出谋划策?
是忌惮?是警告?
还是……别的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萧彻的心脏,甚至超过了面对两位兄长联手施压时的紧张。
他几乎能想象到沈砚接到口谕时,那苍白脸上会出现的、竭力维持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可能隐藏的惊涛骇浪。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尚未结束的争论,对萧铭和萧锐匆匆道:“二位皇兄,我有急事,先行一步。”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他便快步离开了文华殿,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府中。
他冲进府门,直奔沈砚的院落。
远远地,他便看见传旨的内侍已经等候在院中,而沈砚的房门紧闭。
“阿砚!”萧彻推开房门,气息有些不稳。
沈砚已经换好了见驾的常服,依旧是那身月白,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正由一名小侍扶着,慢慢站起身,准备接旨。
看到闯进来的萧彻,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殿下。”他微微躬身。
萧彻看着他这副模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他能问什么?
问他怕不怕?
问他父皇意欲何为?
他不能。
他只能走上前,无视一旁的内侍,紧紧握住沈砚冰凉的手,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我陪你一起去。”
沈砚轻轻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抬眼看向萧彻,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殿下,”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萧彻耳中,“陛下只见臣一人,殿下……留在府中,静候消息便是。”
他顿了顿,看着萧彻眼中毫不掩饰的慌乱,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安抚般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放心。”
说完,他缓缓地、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对着传旨内侍微微颔首:“有劳公公,我们这便走吧。”
他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脊背,一步一步,沉稳地向着院外走去,走向那深不可测的皇宫,走向那帝心难测的养心殿。
萧彻僵立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月白色的身影在初夏明亮的日光下,竟透出一种诀别般的孤绝与悲壮。
手中残留的冰凉触感,和那句轻飘飘的“放心”,像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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