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之中,真正的风浪,往往源于最高处那难以揣度的意志。
翌日下午,沈砚正和萧彻在书房里,一个批注史书,一个鼓捣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小发明,殿外忽然传来通禀,陛下召卫国公世子沈砚,前往御书房见驾。
声音不高,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块石头。
萧彻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砚也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零件,与萧彻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帝单独召见?所为何事?是因为昨日骑射场的事情已经传到了陛下耳中?还是……与林婉儿的到来有关?
沈砚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敢怠慢,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萧彻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便跟着前来传旨的内侍走出了宫苑。
踏入御书房,那股混合着龙涎香与陈年书卷气息的威严便扑面而来。
永熙帝并未在龙案后批阅奏折,而是负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新绽的玉兰。
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半侧身影,明暗交错,更显天威难测。
“臣子沈砚,叩见陛下。”沈砚收敛心神,依礼跪拜,声音清朗。
永熙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衬得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惯有的低沉沙哑。
“谢陛下。”沈砚起身,垂手恭立。
皇帝踱步回到御座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拿起案几上的一封奏折,随手翻了翻,状似无意地问道:“沈砚,你在彻儿宫中伴读,也有些年头了吧?”
“回陛下,自永熙十六年春至今,已六载。”沈砚谨慎回答。
“嗯。”皇帝放下奏折,目光再次投向沈砚,这次带上了几分审视,“朕听说,你与彻儿,相处得极好?”
沈砚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躬身道:“承蒙陛下恩典,得以陪伴七殿下左右,殿下仁厚聪慧,待臣至诚,臣……感激不尽,唯有尽心竭力,辅佐殿下进益。”
他这话答得中规中矩,既表达了与萧彻的情谊,也点明了自己辅佐进益的本分。
皇帝不置可否,踱步到沈砚面前,距离近得能让沈砚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朕还听说,你为了彻儿的病,曾冒雪上落霞山,求得赵玄谷出手?”
“是。”沈砚心头更紧,知道皇帝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殿下当时病体沉疴,臣心中焦急,听闻赵老先生医术通神,便贸然前往一试,幸得老先生垂怜。”
他将功劳大半推给了赵玄谷的垂怜。
“倒是有心,也有胆色。”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贬,“赵老性子孤拐,便是朕,也未必请得动他。”
他话锋一转,“你父亲沈擎,是朕的肱骨之臣,为人刚正,恪守臣节,他时常在朕面前,忧心你性子跳脱,不堪大用。”
沈砚低下头:“父亲教诲的是,臣定当谨记,克己复礼。”
“跳脱未必是坏事。”皇帝忽然道,目光深邃,“若用在正途,或可别开生面,譬如你改良银簪试毒之法,又譬如……你给彻儿画的那张天下舆图?”
沈砚心中巨震!那张他随手所画、被萧彻珍藏的简陋地图,皇帝竟然也知道?!
是了,这宫中,有什么能真正瞒过这位帝王的眼睛?
他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努力维持着镇定:“臣……臣惶恐,那不过是臣闲暇时,依据杂书游记和赵太医所述边关见闻,胡乱涂鸦的玩意儿,当不得真,更不敢妄称舆图,让陛下见笑了。”
“胡乱涂鸦?”皇帝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莫测,“却能令彻儿眼界大开,心生向往?沈砚,你可知,为君者,最忌好高骛远,亦忌……坐井观天?”
他不等沈砚回答,继续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朕将林侍郎之女指给彻儿做伴读,你可知朕的用意?”
沈砚心跳如鼓,这个问题,他私下和萧彻也猜测过,但此刻由皇帝亲口问出,意义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谨慎答道:“陛下圣心独运,臣不敢妄加揣测,林小姐才情出众,性情温婉,能陪伴殿下读书,是殿下的福气。”
“福气?”皇帝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林文正是吏部干臣,清流代表。他的女儿,代表的是朝堂上一股重要的力量,是规矩,是体统,是彻儿未来若想安稳,必须去理解和平衡的一方势力。”
他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沈砚:“而你,沈砚,你代表的是什么?”
沈砚只觉得喉咙发干,皇帝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撬开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意图。
“你机变百出,不循常理,能为他涉险,能为他开阔眼界。你像是他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不稳定的一个变数。”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朕今日叫你来,只想问你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御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沈砚,你告诉朕,你究竟是想做一个忠于社稷、不偏不倚的纯臣,还是……”
“仅仅想做他七皇子萧彻一人的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纯臣?还是七皇子之臣?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沈砚耳边。
它剥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外衣,直指权力核心最本质的忠诚归属。
是忠于皇帝,忠于这个王朝,还是……只忠于萧彻这个人?
沈砚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他的回答,将可能决定他未来的道路,甚至影响萧彻的处境。
他抬起头,迎向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脑中飞速运转,穿越者的灵魂与这六年来的点点滴滴激烈碰撞。
最终,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在他心中浮现。
他再次躬身,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陛下,”他清晰地说道,“臣首先,是陛下的臣子,是大晏的臣民,此心天地可鉴。”
他略微停顿,抬起了头,目光澄澈而无畏地看向永熙帝:
“然,七殿下乃陛下之子,是大晏的皇子。臣辅佐殿下,引导殿下心怀天下,开拓眼界,强健体魄,恪守臣道,以期将来能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此,便是臣作为陛下臣子,当下所能尽的最大忠诚!”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纯臣”还是“七皇子之臣”,而是巧妙地将两者统一起来:他忠于皇帝和大晏的方式,就是尽心辅佐和引导皇子萧彻,使其成为一个能对皇帝、对社稷有用的贤王。
既表达了对皇帝和国家的忠诚,又明确了自己辅佐萧彻的立场和引导的作用,并将自己的跳脱和开拓眼界解释成为了培养皇子能力的必要手段。
乾元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皇帝深沉的目光,依旧落在沈砚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衡量,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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