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第三天,天空从午后开始就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校园的尖顶。
果然,到了傍晚时分,当苏晚刚刚答完《公司法》的最后一道案例分析题,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时,窗外已然是一片混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裹挟着呼啸的北风,席卷了整个A大校园。
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在教室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能见度迅速降低,远处的建筑物都模糊成了朦胧的影子。
交卷后,苏晚一边揉着因长时间书写而有些发酸的手腕,一边收拾文具,心里正盘算着冒着这么大的雪该怎么走回宿舍。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急促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王薇的名字。她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就传来了王薇带着明显哭腔、因疼痛而断断续续的声音:
苏晚姐……我、我在法学院回廊那个旋转楼梯这里……下楼梯的时候太滑,没站稳摔了一跤……脚踝好像扭伤了,好疼……现在动不了……
苏晚心里猛地一紧,立刻将桌上的东西胡乱塞进背包:薇薇你别怕,也别乱动,就在原地等着!我马上过来!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背上书包,快步向教室外走去。
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人声嘈杂,大家都在抱怨着这恶劣的天气。苏晚费力地穿过人群,同时快速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陆辰野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了,背景里隐约传来图书馆闭馆那熟悉的提示音乐声。
辰野!薇薇在法学院那边的旋转楼梯摔伤了,脚踝可能扭了,我现在赶过去,你能……她的语速因为焦急而显得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已经在路上了。陆辰野冷静的声音打断了她,背景里传来呼啸的风雪声和他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显然他已经在室外奔跑,林浩我也联系了,他离医务室近,已经去借轮椅了。你从东门过来,小心脚下,路面开始结冰了。
他言简意赅的安排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苏晚心中的慌乱。
她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更加快了步伐,小心地避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朝着法学院的方向小跑而去。
当她顶着风雪,头发和肩头都落满了白色,气喘吁吁地赶到法学院那座着名的、铺着光滑花岗岩的旋转楼梯时,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她心头一震。
陆辰野已经先她一步到达,他正半跪在冰冷的、落了些许雪花的楼梯转角平台处,背对着她。他身上那件厚重的深灰色羽绒服不见了,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毛衣,而他那件价值不菲的羽绒服,此刻正垫在王薇的身下,隔绝着地面的寒意。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用自己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手法熟练且稳定地缠绕、固定着王薇已经明显肿胀起来的右脚踝,在进行临时的制动处理。
冰冷的雪花不断地飘落下来,落在他只穿着毛衣的、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肩头和黑发上,很快融化成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情况怎么样?苏晚快步上前,蹲下身,声音里带着喘息和担忧。
初步判断是踝关节韧带拉伤,可能伴有轻微骨裂,需要立即冰敷和固定,避免二次伤害。陆辰野头也不抬,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做实验报告,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异常地稳定和轻柔,确保围巾不会绑得太紧影响血液循环,又能起到有效的固定作用。林浩应该马上就到了。
他的这份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有条不紊的处理方式,像一种无形的力量,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因为疼痛和害怕而低声啜泣的王薇,渐渐止住了眼泪,只是偶尔因为触碰而倒吸一口冷气;苏晚也彻底镇定了下来,她配合着陆辰野,轻轻扶着王薇的肩膀,帮她调整到一个更舒适、更利于伤处固定的姿势,同时低声安慰着她。
果然,没过几分钟,林浩就推着一辆医用轮椅,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出现在楼梯口,他的头发和外套也几乎被雪浸湿了。来了来了!轮椅借到了!医务室的老师听说有人摔伤,让我直接推过来,他们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来得正好。陆辰野这时才完成了最后的固定,他小心翼翼地托着王薇受伤的脚踝,对林浩和苏晚说,来,我们一起,慢一点,把她扶到轮椅上。注意她的右脚绝对不能受力。
三人配合默契,极其小心地将王薇挪到了轮椅上。在这个过程中,陆辰野始终稳稳地托着王薇的伤脚,确保它不会受到任何晃动或碰撞。
我来推薇薇去医务室,林浩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和汗水,主动请缨,然后看向苏晚和陆辰野,你们……
我们跟着一起。陆辰野简短却不容置疑地说,同时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苏晚肩上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法律书籍的书包,挎在了自己另一边空着的肩膀上。
去医务室的路在暴风雪中显得格外漫长而艰难。
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轮椅推行起来阻力很大。
陆辰野让林浩专注推车,他自己则始终走在苏晚上风的位置,用自己不算特别宽阔、但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后背,为她挡住了大部分凛冽的风雪和寒意。
苏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毛衣肩头那片被雪水浸透后颜色变深的区域,以及他那冻得有些通红的耳朵,心里又暖又涩。她悄悄地将自己手中的伞更多地往他那边倾斜,试图也为他遮挡一些风雪。
不用管我,顾好你自己。他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不动声色地用手臂将伞推了回去,语气带着一贯的坚持。
然而,下一秒,他却做了一个与他话语截然相反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撑着伞的那只冰凉的手,将她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一股坚实的暖意瞬间从指尖传递过来,驱散了严寒。
我不冷。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但紧握的手却没有松开。
苏晚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他在风雪中坚定的背影,鼻子微微发酸,再也没有试图挪开伞,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医务室里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
校医仔细检查了王薇的脚踝,确认了陆辰野的初步判断非常准确。确实是韧带拉伤,还好处理得及时而且方法得当,避免了伤势加重。现在需要立即冰敷,然后用弹性绷带加压固定,近期绝对不能承重走路。
校医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熟练地进行处理。
等王薇的脚踝被打上固定的绷带,服下止痛药,因为药效和疲惫而沉沉睡去后,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墙上的时钟指针也悄然滑过了晚上十点。
今天真是多亏有你在。走出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苏晚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一股疲惫感随之涌上。她转过头,借着走廊的灯光看着陆辰野依旧平静的侧脸,由衷地说道,没想到你不仅代码写得好,连急救都这么专业。
没什么,小时候在体校待过一段时间,这种扭伤见得比较多。陆辰野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倒是你,今天的公司法考试,发挥得怎么样?
感觉还不错。提到考试,苏晚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重点难点基本上都复习到了,尤其是那几个复杂的股东权利纠纷案例,多亏了某位‘陆老师’考前帮我梳理的逻辑框架,答起来特别顺手。
窗外的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但肆虐的狂风似乎已经平息了一些。
路灯昏黄的光线穿透静谧的雪幕,将漫天飞舞的雪花照得晶莹剔透,如同无数洒落的钻石。
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校园,褪去了往日的喧嚣,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童话世界,只剩下他们脚下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
其实,陆辰野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向苏晚,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波动,刚才在楼梯上,看到王薇受伤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你。
苏晚闻言,蓦地怔住,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我想到如果是你在这么滑的楼梯上摔下去……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后怕般的郑重,所以我必须确保每一个处理步骤都准确无误,不能有任何疏漏。我不能……让你经历那种可能因为处理不当而加重的痛苦。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他特有的、近乎偏执的严谨,却比苏晚听过的任何情话都更加真挚、更加动人。
它揭示了这个冷静理性的男孩内心深处,那份对她深沉且不容有失的在乎。
苏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被无边的暖流包裹。
她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面对着他。
雪花调皮地落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亮晶晶的水珠,让他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格外湿润和温柔。
陆辰野,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柔得像此刻飘落的雪花,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的,从来不是你有多聪明,代码写得多好,或者拿了多少奖。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现在这样,看起来冷静得有些不近人情,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展现出这份永远可靠、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这番直白而深刻的剖白,让陆辰野明显地愣住了。
他似乎从未想过自己在对方眼中是这样的形象。雪花落在他发间,而他被冻得通红的耳尖,在洁白雪景的映衬下,似乎更加红了几分,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走吧,苏晚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带着点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主动伸出手,重新拉住了他温暖的手掌,我们回去了。明天还有《国际经济法》要考呢,陆老师?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
洁白的雪地上,两行紧密并排的脚印,清晰地绵延向宿舍区的方向。
在这个寒冷彻骨却又因彼此陪伴而倍感温暖的冬夜,他们用最真实的行动,无声地诠释着一个道理:世间最动人的守护,往往并非那些惊天动地的海誓山盟,而是在风雨(雪)突如其来、危机降临的时刻,那个永远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用他最坚实的臂膀和最冷静的头脑,为你撑起一片安宁天空的身影。这份于危难中显现的深情,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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