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实验室窗外的梧桐叶已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在夜色中勾勒出执拗的线条。陆辰野的工位仿佛成了一个被代码包围的孤岛,三块显示器同时运行着不同的程序界面:左侧是翻滚的日志输出,中间是实时变化的损失函数曲线图,右侧是密密麻麻的模型参数配置。
核心问题在于新设计的融合注意力机制。理论上,这个模型能够更精准地捕捉法律文本中的长距离依赖关系,但在训练过程中,损失函数曲线却像一颗失控的心跳,在某个临界点反复震荡,无法收敛到理想的稳定状态。这已经是第七次调整超参数后重新训练了,屏幕上的曲线依旧执拗地上下波动,像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陆辰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力按压着鼻梁。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攻关,让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太阳穴处的血管微微跳动。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只有机器风扇的低鸣和他偶尔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那条不驯服的曲线。每一个波峰都像一道未解的证明题,每一个波谷都是逻辑链条上的断点。他尝试了所有经典的正则化方法,调整了学习率衰减策略,甚至重写了部分底层架构,结果却始终不如人意。
手机屏幕在堆积的论文旁亮了一下,是苏晚的消息。
【23:15】:“还在实验室?我结束了,需要给你带点吃的吗?”
他看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目光重新回到那条该死的曲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着一串复杂的节奏——这是他在斯坦福访问时养成的习惯,指节落下的频率对应着某种优化算法的步长。他在试图捕捉那一闪而逝的灵感。
苏晚没有等到回复,却等来了实验室师兄路过时发来的信息:“你们家陆神还在跟模型死磕呢,我看他晚上就没吃饭,状态不太对。”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看到一半的《司法人工智能应用前沿》,合上做了密密麻麻批注的笔记本。她知道他进入这种状态时,外界的一切都会被自动屏蔽,包括饥饿和疲惫,就像台过热的机器,只专注于解决核心问题。
十五分钟后,陆辰野闻到一股熟悉而温暖的食物香气。他抬起头,看见苏晚提着保温袋站在他工位旁,发梢还沾着夜间的湿气。
“先停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把这个喝了。”
她打开保温杯,里面是温度刚好的小米南瓜粥,金黄的粥面上恰到好处地飘着几颗枸杞。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的餐盒,装着三个玲珑的素菜包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青翠的馅料。
陆辰野沉默地接过,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意。他确实饿了,胃部传来隐约的绞痛感提醒着他忽略身体太久了。
苏晚没有多问模型的事,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拿出自己的《德国民法典注释》继续看,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自习。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段稳定运行的守护进程,不占用太多资源,却始终在后台提供着无声的陪伴与支撑。
他安静地吃着东西,紧绷的神经在食物和她的陪伴下稍稍松弛。吃完后,他将餐盒收拾好,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砂纸摩擦般的沙哑:“梯度爆炸,在注意力权重分配上。找不到稳定的锚点。”
这是技术上的困境,也是他内心困境的隐喻。那个精心设计的模型,就像失去了平衡的舟,在数据的海洋里颠簸。
苏晚合上书,看向他。实验室的冷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学符号,但她懂他。懂他追求极致背后的压力,懂他沉默之下的执着,更懂他此刻被困在自我构建的迷宫里的焦灼。
“是数据本身的问题,”她轻声问,目光冷静如常,“还是你赋予它的‘期望’太重了?”
陆辰野微微一怔。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击着他被复杂算法堵塞的思路。他或许太急于让模型达到预设的完美标准,过度拟合了某些噪声,反而忽略了数据本身可能存在的、更本质的分布特性。
“或许,”他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一个概率分布图,“需要先清理数据,降低模型的‘预期’,接受一定程度的不完美。”
他没有再多说,但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他重新打开电脑,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始调整参数,而是调出了原始数据的统计分析界面,开始更细致地检查每一个特征维度的分布情况,寻找那些可能被忽略的异常值和相关性。
苏晚看着他重新投入工作的背影,没有再打扰。她将保温袋收拾好,轻轻放在他触手可及的角落,里面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然后她安静地离开了实验室,如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走到楼下,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依然亮着灯的窗户,拿出手机,设置了凌晨两点的闹钟。她知道,他大概率还会在那里。对于他这样的架构师而言,一旦找到可能的方向,不验证出结果是绝不会停下的。
凌晨两点,陆辰野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依旧是苏晚的消息。
【02:00】:“门卫处,热牛奶。另外,看附件。”
他走到窗边,看到楼下门卫室窗口放着一个熟悉的保温杯。深夜的校园万籁俱寂,只有那一点暖光,固执地亮着。
他下楼取回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也滋润了干涸的思路。打开附件,是一份简洁的文档,罗列了几篇关于“模型复杂度与泛化能力平衡”的文献核心观点,以及她从法律解释学角度写的关于“规则与自由裁量权”的简短思考——那本质上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过拟合”与“欠拟合”的平衡。
回到工位,他看着屏幕上经过数据清洗和特征工程后重新开始训练的模型,那条曲线虽然进步缓慢,远未达到理想状态,但令人心悸的剧烈震荡幅度,确实减小了。
算法的沉默依旧,但长夜不再冰冷。他知道,无论这片代码的海洋多么深不可测,总有一盏灯,会为他而亮,总有一个“守护进程”,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提供最关键的“系统资源”。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予你炽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