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霁,漕运司值房内,陆沉舟正对着一碟清水煮白菜进行深刻的哲学思考。这已是王文炳特供膳食的第五日,他觉得自己快要参透二字的真谛,甚至开始理解那些整日清谈的云裔为何总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大人,陆安蹑手蹑脚地进来,神色比昨日更加诡秘,苏东家派人传话,说今夜不便前来。
陆沉舟执筷的手一顿,面上不动声色:
这已是苏婉儿连续第二日缺席。前日那场酱肘子空投事故显然惊动了王文炳,如今漕运司内外守卫增加了一倍,连只蚊子飞过都要被盘查三代。苏婉儿虽胆大,却也不傻,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硬闯。
不过,陆安凑近低语,苏东家让传话的人说,她正在筹备一个万全之策,让您稍安勿躁。
陆沉舟挑眉,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万全之策?上回她说要精准投喂,结果差点让本官背上刺杀钦差护卫的罪名。上上回说要暗度陈仓,结果那坛子醉虾在墙根下埋了三日,挖出来时险些酿成生化危机。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三声猫叫,两声犬吠。陆沉舟与陆安对视一眼,熟练地挪开书架,露出墙上一个不起眼的孔隙——这是前朝某位贪杯的总督为偷运美酒所设,连王文炳的鹰犬都未曾察觉。
孔隙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老妇声音:陆大人,老身是西街卖豆腐的陈婆,苏东家托老身送些日常用物。
一个油纸包应声滑入。陆沉舟展开一看,竟是一本《漕运司历年账册》,书页间隐约透着豆香。
苏东家这是要您查账自证清白?陆安不解。
陆沉舟轻笑,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捻,蘸了点粉末嗅了嗅:上等石膏粉,掺了豆腐清香。说着熟练地掀开书页夹层,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豆皮,上面竟用酱汁画着云河镇地图,各色豆制品标注着重要据点。
陆安目瞪口呆:这、这......
东街王寡妇的烧鹅铺用熏干标记,西市张记酱肘子以油豆腐示意。陆沉舟优雅地拈起一片五香豆干,婉儿这是要本官将云河镇的美食地图吃进肚里。看来她终于明白,与其冒险强攻,不如智取。
正当他准备品尝以腐竹标注的码头区时,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主仆二人闪电般收好,陆沉舟顺势将最后一片豆干塞进陆安嘴里,自己则端起那碟清水煮白菜,神情悲怆如即将就义的忠臣。
王文炳推门而入,狐疑地打量满屋:本官方才听闻有异响?
陆沉舟缓缓抬头,目光沉痛:王大人可是要连翻书声都管?在下正研读《漕运则例》,感慨律法之森严,民生之多艰。您看这清水煮白菜,不正象征着为官者应有的清正廉明吗?
王文炳盯着那碟确实很清白的白菜,又扫了眼桌上摊开的账册,悻悻而去。陆安憋得满脸通红,待脚步声远去才敢咀嚼——差点被豆干噎得背过气去。
子夜时分,孔隙又递进个锦囊。陆沉舟解开系带,滚出几枚玲珑骰子,以红豆为心。附笺上苏婉儿的簪花小楷写道:
见骰如晤。一为思念,二为平安,三为戏谑,四为...且掷且猜。近日风声紧,暂避锋芒。已打通陈婆这条线,每日送豆腐时传递消息。另,慕容小姐相助,今夜引开守卫半刻钟,望珍重。
陆沉舟捻起骰子在烛下端详,忽然发现骰身暗刻细纹。细看之下,竟是微雕的漕运司布防图,连护卫换岗的间隙、王文炳的作息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他不动声色地将骰子收进袖中,提笔回信:
婉儿雅赠,已悉数笑纳。惟豆皮地图稍咸,建议佐以《刑律》清茶。另,骰子精巧,尤爱之寓意——盼早日掷地有声。陈婆豆腐甚好,明日可否多加辣?
信送出不过半刻钟,墙外突然传来喧哗。但见王文炳带着护卫疾步往后院去,原是慕容芷的侍女故意在角门放了个烟雾弹,将看守尽数引开。
陆沉舟趁机推开暗窗,月色下见慕容芷的侍女立在墙头,袖中银索如蛇吐信,精准地勾走他系在窗棂上的回信。两个女子在夜色中对视颔首,各自隐入黑暗。
陆安看得瞠目结舌:大人,这......
看懂了?陆沉舟闲闲斟了杯冷茶,最高明的暗度陈仓,是让对手以为你在打情骂俏。他拈起颗红豆骰子在指尖翻转,王文炳此刻定在琢磨,为何本官突然对豆腐产生了浓厚兴趣。
翌日清晨,王文炳看着漕运司呈上的公文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陆沉舟突然对《漕运仓储管理条例》表现出异常浓厚的兴趣,还特意要求调阅近三年的仓储记录?更奇怪的是,他居然要求每日的膳食里必须要有豆腐?
大人,这陆沉舟是不是关出毛病来了?师爷小心翼翼地问。
王文炳冷笑:装神弄鬼!本官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而此时的值房内,陆沉舟正对着《仓储记录》第三册会心一笑——书页的夹层里,苏婉儿用辣椒酱画了个俏皮的鬼脸,旁边附着一行小字:今晚给你送真家伙,辣味的。
是夜,当王文炳还在苦思冥想陆沉舟的反常举动时,一队漕运司稽查员大摇大摆地走进衙门,为首的赫然是易容后的苏婉儿。她手持盖着漕运司大印的公文,声称要例行检查仓储防火。
王大人,苏婉儿操着一口地道的云河口音,近日天干物燥,小的们奉命检查防火。这是漕运司的惯例,您看这公文......
王文炳盯着公文上货真价实的漕运司大印,又看看这群人专业的装扮,虽觉蹊跷,却也不好阻拦。
半柱香后,值房内的陆沉舟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麻婆豆腐、辣子鸡丁和红油抄手,优雅地执起筷子:陆安,记住,最高明的越狱,是让狱卒亲自给你开门。
窗外月光如水,映照着漕运司内外两个天地。王文炳在厢房暴跳如雷地搜查着根本不存在的,而他寻找的,正静静躺在陆沉舟袖中——是四颗藏着布防图的相思骰,还有半块苏婉儿趁乱塞给他的麻辣豆干。
大人,陆安看着满桌佳肴,忧心忡忡,这般大张旗鼓,会不会......
陆沉舟夹起一筷麻婆豆腐,唇角微扬:王文炳此刻定在怀疑人生。他越是猜不透,就越不敢轻举妄动。这,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远处,清澜布庄二楼,苏婉儿透过窗缝望着漕运司的方向,轻轻摇动手中的铃铛。三声清脆的铃响随风飘散,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一切安好。
慕容芷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慢条斯理地斟着茶:苏东家好手段。
彼此彼此,苏婉儿转身浅笑,若非慕容小姐相助,这出戏也唱不了这么精彩。
两个聪明绝顶的女子相视一笑,在烛光下达成了某种默契。而她们共同关心的那个人,此刻正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优雅地享用着迟来的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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