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最后一天。
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结算的味道,又咸又涩,像快递站里干结的汗。
我没去站里凑那份热闹。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那间最小的次卧,我妈给我留的书房。
桌上摊着一个油腻腻的硬壳笔记本,是我这个月的账本。
我捏着一支快没油的圆珠笔,指节因为用力捏得太久,已经泛白。
本子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底薪:2500元。
派件提成:5032元。
收件提成:1564元。
我用笔尖,重重地把这三个数圈起来,加了一遍又一遍。
9096元。
这是我这个月,用腿跑出来,用汗换回来,用孙子一样的笑脸赔出来的毛收入。
然后是支出。
三轮车租金,一天30,一个月900元。
吃饭喝水,我抠搜到了极致,每天不超过35块,一个月算1050元。
还有之前赔给那个“向阳花开”的288元,赔给樱桃大妈的120元,再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罚款,一共是513元。
总支出:2463元。
我用9096减去2463。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6633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脑子“嗡”的一声。
不对。
我他妈的算错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灰缸里掐灭的烟头重新点着,猛吸了一口。
烟雾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重新算。
我把每一天的派件数,收件数,罚款,赔偿,一笔一笔地重新加。
我发现我把站里那个“犟眼子”站长给我记的几笔小额罚款给忘了。
最终,我的纯利润,停在了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数字上。
7995元。
七千九百九十五块。
离那个狗日的文曲星给我定的八千块KpI,就差五块钱。
五块。
就他妈的五块钱。
这五块钱,此刻就像压在我天灵盖上的一座山。
我能感觉到,后脑勺那个位置,那个被暂停的肿瘤,开始不安分地跳动。
一下,一下。
像有个小锤子,在里面轻轻地敲,提醒我。
礼铁祝,这是第一次警告。
再失败两次,就是真刀真枪的开颅。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掌心里全是我自己的汗味,还有尼古丁的苦味。
我输不起了。
我他妈的连五块钱都输不起了。
就在这时,兜里的工作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是系统派来的一个加急单。
我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那行小字,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刺眼。
【加急件:滨河小区7栋,送至7楼。】
滨河小区,我知道,老破小,没电梯。
七楼。
我看着那两个字,仿佛已经感觉到了膝盖的酸痛和肺部的灼烧。
可我没有一丝犹豫。
我从桌上抄起车钥匙,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这五块钱,老子今天就是爬,也得给你挣回来。
……
滨河小区的楼道,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上面用红漆喷着“开锁通渠”的电话号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杂着各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
我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纸箱,站在一楼。
箱子很重,不知道装的什么,勒得我胳膊生疼。
我抬头往上看,楼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盘旋着消失在黑暗里。
我咬了咬牙,抬腿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步,两步。
刚到三楼,我的呼吸就开始乱了。
肺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汗顺着额头流下来,钻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箱子的棱角死死地硌着我的胸口,每上一步,都像有人在我胸口上捶了一拳。
四楼。
我的腿开始发抖,不是累,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五楼。
我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楼梯扶手在我眼里晃来晃去。
我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他妈的以前,别说七楼,就是十七楼,我也是坐着电梯,西装革履,身边跟着助理。
现在呢?
我像条狗一样,抱着个破箱子,在这鬼地方玩命。
就为了那操蛋的五块钱。
我闭上眼,儿子那句“爸爸,我想你了”又在耳边响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用抱着箱子的胳膊,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礼铁祝,你他妈是个爷们儿!”
我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股子悲壮。
我不再休息,一口气冲上了七楼。
当我站在701的门口时,我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撑着膝盖,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缓了足足一分钟,才直起腰,抬手敲了敲那扇斑驳的铁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奶奶,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
她很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布衫。
“你好,你的快递。”
我指了指地上的大箱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奶奶看到那个箱子,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亮了。
“哎呀,是小军寄来的吧!这孩子,又乱花钱!”
她嘴里念叨着,颤巍巍地想去搬那个箱子。
“大娘,我给您搬进去。”
我没让她动手,一把抱起箱子,给她送进了屋。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放这就行,放这就行。”
老奶奶指着墙角说。
“小伙子,快歇歇,喝口水。”
她转身就要去给我倒水。
“不了不了,大娘,我还有别的件要送。”
我摆摆手,转身就想走。
“哎,你等等!”
老奶奶叫住我,迈着小碎步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小伙子,拿着,看你累得满头大汗的。”
她不由分说,把那个苹果塞进了我手里。
苹果冰凉,沉甸甸的。
我愣住了。
老奶奶没在意我的反应,她伸出那只布满皱纹、像老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谢谢你啊,小伙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每次都麻烦你,真是个好孩子。”
那一瞬间。
我感觉一股暖流,从头顶,顺着我的脊梁骨,一直灌到了脚底。
我浑身的疲惫,酸痛,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被这股暖流给冲刷干净了。
我想起了那个下雨天,给我滚烫地瓜的老奶奶。
我想起了那个在医院门口,给我深深鞠了一躬的父亲。
我他妈的拼死拼活,当牛做马,被人当孙子一样呼来喝去,好像……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句。
一句不掺任何杂质的,“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怕她看见,赶紧低下头。
“不麻烦,大娘,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攥着那个苹果,逃也似的跑下了楼。
……
回到快递站,站长那个“犟眼子”已经算好了我这个月的工资条。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单子拍在桌上。
“礼铁祝,你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底薪加提成,最后一栏的总额,是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数字。
元。
比我自己算的,多了。
我问站长怎么回事。
他头也不抬,不耐烦地说:“你的件,客户有的给五星好评还有打赏钱,公司给你发了奖金。有意见啊?”
我没说话。
我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元,减去我这个月的全部花销和赔的钱2463元。
我这个月的纯利润,是八千零一十三块钱。
我完成了任务。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没有狂喜,没有激动。
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我拿着工资条,跟站长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回到家,小雅和小静看我脸色不对,都紧张地围过来。
“怎么了铁祝?是不是……没完成?”
我摇摇头,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彤彤的苹果,放在桌上。
“完成了。”
我说。
“八千零一十三块。”
我没有立刻去休息。
我打开那台旧电脑,点开了那个叫《人间观察录》的文档。
我敲下了一行字。
“我曾以为钱能买来尊重,后来发现那只是对钱的敬畏。”
“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尊重,是你把别人当人,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
“这一个月,我最累的不是身体,是心;最舒坦的,也不是挣了八千块,而是那个苹果的甜,和那句‘谢谢你’的暖。”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正浓。
我感觉,我好像,终于活明白了一点点。
【本月任务结算】
【任务目标:纯利润不低于8000.00元】
【最终核算纯利润:8013.00元】
【任务判定:完成】8013.00+.00(之前外卖员和送货员时期剩下的余额)=.00元
【当前现金余额:.00元】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如果给你一个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