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宜宾的江边睡了一晚,我整个人都好像被那股子酒糟味给腌透了。骨头缝里的疲惫,被一种叫“等待”的东西给填满了。我好像真没那么急了。
第二天一早,我吃完燃面,正准备发动车子,奔赴成都。那批医疗器械,明天中午之前送到就行,时间绰绰有余。
手机响了。
是那个声音很急的女人,昆明的货主。
“礼师傅,出了一点状况,您听我说。”
她的声音比昨天更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烧火燎。
“成都那边医院的对接出了问题,这批设备现在需要立刻转运一部分到重庆市第一人民医院,他们那边有个紧急手术在等。”
重庆。
这两个字砸进我耳朵里,我脑子里那根刚松弛下来的弦,又“嗡”的一声绷紧了。
“姐,我这可是半挂车,不是小轿车。重庆那路……”
“我知道!礼师傅,我知道难为您了!但是人命关天,真的不能再等了!您放心,运费我再给您加三千,就当是辛苦费!求您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还能说啥。
人命关天。这四个字,比什么合同都有分量。
“地址发我,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刚喝了两口水的保温杯拧紧,重新设定了导航。
屏幕上,那条蓝色的线,从指向平坦的成都平原,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指向了一片地形图上颜色深得发黑的区域。
重庆。山城。8d魔幻城市。
司机圈里流传着一句话:在重庆,导航说的话,你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我深踩一脚油门,解放J6发出一声闷吼,从宜宾出发,一头扎进了去往重庆的高速。
刚开始的路,还算正常。可越往东开,地势越不对劲。平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无止的隧道和高架桥。车子不是在钻山,就是在飞天。
我感觉自己开的不是卡车,是矿山小火车。
当“重庆”两个红色的大字出现在路牌上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开始变得不真实。
路,毫无征兆地就翘了起来,坡度大得我感觉车头都要亲到天了。两边的高楼,不是建在地上,是建在山上,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像巨大的积木。我甚至看到一栋楼的顶上,居然是一条马路,上面还有公交车在跑。
我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然后,我开上了一座立交桥。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的噩梦,开始了。
“前方两百米,请靠右行驶,从出口离开。”
导航里的女声,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我打了右转向,顺着匝道往下。
“请立即向左变道,然后向右前方上桥。”
我看着左边实打实的水泥护栏,和右前方那条几乎是九十度拐上去的,通往另一座更高桥梁的匝道,我懵了。
我那导航,到重庆就跟喝了假酒似的,说话都颠三倒四。一会儿让我飞,一会儿让我遁地。我寻思我这要是解放J6,我得是会七十二变的孙悟空才能开明白这路。
我只能硬着头皮,凭着感觉,选了那条看起来稍微正常点的路。
“路线重新规划中……”
导航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更诡异的语调说。
“请在前方三百米,进入环岛,从第三个出口驶出,随后掉头,进入下层循环。”
下层循环?
我看着眼前这个五层高的,像巨型过山车轨道一样盘根错节的立交桥,每一层上面都有车在跑,方向还各不相同。我觉得导航不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它是在侮辱人类这个物种的智慧。
我错过了一个匝道。
就这一个失误,让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我在这座名叫“黄桷湾”的立交桥上,开始了我的星际穿越。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冲进马桶的苍蝇,在这水泥森林构成的漩涡里,一圈一圈地打转。
我开上了最高层,风在耳边呼啸,能俯瞰大半个城区,感觉自己像在开飞机。
我又钻进了最底层,头顶上是层层叠叠的桥面,压得我喘不过气,感觉自己像在开潜水艇。
轻轨“呜”的一声,从我旁边一栋居民楼的二十楼里穿了出来,车里的人,和我,面面相觑。
我看到同一栋红色的大楼,在十分钟内,从我的左边,右边,甚至前面,出现了三次。
导航已经彻底疯了。
“左转……右转……前方有连续弯道……请减速……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规划失败……”
最后,它累了,不说话了。
我也累了。
一个小时。
整整一个小时,我都在这座该死的立交桥上绕。油表的指针,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货主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我没敢接。
我怕我一开口,骂出来的,会是那个等着做手术的病人。
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绕出来的。当我终于把车开到一条看起来正常的地面道路上时,我猛地一脚刹车,把车甩进了路边的紧急停车带。
我拉起手刹,熄了火。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抬起头,看着车窗外。
不远处,就是那座我刚刚逃出来的,像怪物一样盘踞着的立交桥。层层叠叠的道路,在黄昏的天色下,像一截一截裸露的,冰冷的肠子。一辆辆车,像红细胞白细胞,在里面毫无头绪地奔流。
更远处,穿楼而过的轻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建在悬崖边上的吊脚楼。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野蛮生长的疯狂。
一种巨大的,被现代文明狠狠戏耍了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我。
我趴在方向盘上。
那方向盘,还残留着我手心里的汗,又湿又黏。
我没哭。
我只是笑。
先是低低地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我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座立交桥,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我操你妈的!”
这一声吼,把堵在我胸口的所有委屈,愤怒,无助,全都吼了出去。
吼完了,我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这座城市。
它好像听到了我的咒骂,但它不在乎。它依旧在那里,光怪陆离,车水马龙。
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人生,可不就是重庆这座立交桥吗?
你手里攥着地图,开着导航,你以为你看懂了路,你以为你规划好了最优路线。
可生活这个王八蛋,总有办法让你在原地打转。
它会给你一个急转弯,一个你看都看不懂的岔路口,一个让你掉头都掉不了的死胡同。
走错路,是常态。
迷路,是必然。
你跟导航较劲,跟地图发火,没用。
你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
大不了,就多绕一会儿,多费点油。
只要你还在往前开,总能找到那个正确的出口。
能笑着骂出来,能吼一句“我操你妈”,就证明你还没被这个巨大的迷宫给彻底打败。
你还有劲儿,你还活着。
我把烟抽完,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我拿出手机,看着那个还在闪烁的未接来电,回拨了过去。
“喂,姐,不好意思,刚才在桥上信号不好。我快到了,还有十几分钟。”
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重新发动了我的解放J6。
这一次,我关掉了那个喝了假酒的导航。
我摇下车窗,冲着路边一个正在抽烟的“棒棒”(重庆的挑夫),用我电视上学的蹩脚的四川话喊。
“老师,问下路!第一人民医院,啷个走?”
那个皮肤黝黑,肩膀被扁担压得微微变形的中年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他用手指着前方一个路口。
“照直走,前头那个红绿灯,直接右转,上那个坡坡,就到了。”
简单,明了。
我道了谢,挂上挡,汇入了车流。
我开着车,看着这座被两条江水包裹,建立在山岩之上的城市。我知道,它曾经是中国的战时首都,叫“陪都”,用它崎岖的胸膛,扛起过一个民族最后的脊梁。
这里的人,吃着最辣的火锅,走着最陡的路,骨子里,都刻着一股子不信邪,不服输的“耿直”。
我突然对这座城市,生出了一丝敬意。
我把车稳稳地停在了医院门口,比我跟货主说的时间,还早了五分钟。
卸完货,签了单。我没急着走。
我把车停在医院附近的一个收费停车场,下车,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面馆。
“老板,二两小面,多放海椒!”
热气腾腾的小面端上来,红油滚滚,香气扑鼻。
我呼啦啦地吃着,辣出了一身汗。
那些在立交桥上憋出来的冷汗,好像都从毛孔里,被这股子热辣给顶了出来。
舒服。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
【收入】:重庆加急运费:+3000.00元。(成都的8000还没到账,这3000是额外加的)
【支出】:重庆停车费:50.00元。小面:8.00元。
【支出共计】:58.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3000.00-58.00=.5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50元。】
我合上本子,看着窗外重庆的夜。
灯火高低错落,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山里。
我知道,明天,我还得继续在这座巨大的迷宫里,找我的路。
没关系。
迷路,就问。
走错了,就骂。
骂完了,继续走。
总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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