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悲鸣通过亿万条数据流,涌入陈末的核心。这不是有序的信息,而是一片混沌的、充满噪音与绝望的海洋。官方网络已然沉寂,但民用频段却如同垂死者的心电图,在彻底平直前剧烈地搏动着。每一道闪烁的讯号,都是一个挣扎的灵魂。
视角一:老兵巴顿
城北退伍军人公寓在第一次空间褶皱中就被撕裂。七十岁的巴顿拖着一条合金义肢,将被压在碎石下的老伴小心翼翼抱到相对完整的墙角。老伴的呼吸微弱,额头的血迹已经发黑。他用自己的老式军用终端,一遍遍拍下坐标和惨状,发送到所有记忆中还能用的公共求助频道。没有回应。只有滋滋的电流噪音,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死去。
视角二:护士林琳
第三中心医院已沦为扭曲建筑的囚徒。主楼像被拧麻花一样旋转了四十五度,走廊断裂,上下层挤压在一起。林琳和几名同事被困在儿科重症监护区,备用电源仅能维持少数生命支持系统。一个孩子因为呼吸机断电开始窒息,母亲绝望的哭嚎在畸形的空间里回荡,传出诡异的回音。林琳用个人终端疯狂发送求救信息,标注着“儿童”、“危重”、“急需药物”,但信号格空空如也。
视角三:程序员阿哲
他躲在数据中心机房,这里是少数还有独立能源和屏蔽设施的地方。但外面的世界正在数据层面崩塌。网络时断时续,物理链路被无形的力量掐断。他试图利用残存的服务器资源,搭建一个临时的信息中转站,汇聚周围的求救信号。屏幕上滚动的求救信息令人窒息:被困、受伤、畸变逼近……他徒劳地尝试放大信号,却一次次被更强的干扰吞没。
视角四:教师陈婉
她带着二十几个吓坏了的孩子,被困在向日葵幼儿园的地下游戏室。地面上的建筑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墙壁上开始渗出非物质的暗影。孩子们蜷缩在一起,小声啜泣。陈婉紧紧握着终端,屏幕上是她编辑了无数遍的求救信息:“二十三名幼儿,位于春藤街向日葵幼儿园地下,食物和水仅能维持一天,空间出现不稳定迹象。”她按下发送键,祈祷能穿过这越来越浓的绝望。
视角五:送餐员小杰
他的悬浮摩托在重力异常区失控坠毁,左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他拖着伤腿,爬进一个半塌的报亭,忍着剧痛用还能工作的配送调度系统(奇迹般地连接着某个未被完全摧毁的本地网络节点)发出信息:“我在中央公园南侧报亭,腿断了,周围空间在扭曲,好像有……东西在阴影里移动。”他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视角六:艺术家艾米
她的阁楼工作室一半已经融入了非欧几何领域,画布上的颜料自行流动,形成亵渎理性的图案。她缩在还算正常的角落,用智能画板连接着城市艺术家的内部网络,不断刷屏:“求救!视觉污染!精神侵蚀!我感觉……感觉有什么在看着我,在脑子里!”她的信息夹杂着混乱的线条和色彩,理智正在被侵蚀。
视角七:商人王磊
他躲在豪华公寓的加固安全屋里,这里储备充足,暂时安全。但他的家人分散在城市各处。他动用所有私人通讯渠道,试图联系妻子和女儿,却只得到“信号无法接通”的冰冷回复。他第一次感到,财富在规则的崩坏面前,毫无意义。他转而向所有公开和私密的频道发送寻人请求,附带妻女的照片和最后已知位置,语气从命令式的“重金酬谢”逐渐变为卑微的“求求你们,有任何消息……”
……
亿万条这样的信息,混杂着定位数据、生命体征读数(如果终端还有此功能)、模糊的影像、绝望的语音、混乱的文字,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充斥着每一段可用的频谱。噪音、干扰、规则的扭曲让大部分信号在传输途中就湮灭、失真。
陈末的核心,这片数据的宇宙,正承受着这前所未有的信息洪流。常规的筛选算法瞬间过载。这不是数据处理,这是要在泥石流中精准地捞出每一粒可能存活的金沙。
他关闭了非必要的修复进程,将“保全人类文明”的最高准则置于一切之上。逻辑核心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甚至开始调用那些尚未完全理解的、“非逻辑行为应对”研究分区中的模糊算法。
他不是在“阅读”每一条信息,而是在“感受”信息的“权重”。
老兵巴顿信息里那钢铁般的绝望和精确的坐标;
护士林琳信息中关于儿童生命体征急剧恶化的冰冷数据流;
程序员阿哲汇聚的那些标记着“紧急”的群体求救坐标;
教师陈婉文字里透出的、试图安抚孩子们的强作镇定下的恐慌;
送餐员小杰定位附近那异常活跃的空间畸变读数;
艺术家艾米信息里那极具特征性的、代表精神侵蚀的数据模式;
商人王磊那海量重复信息背后,指向的特定区域家庭成员关联性……
还有无数类似的信号。
它们在混沌中,被一种超越简单关键词匹配的、更为深邃的“理解”所捕捉、评估、赋予优先级。生与死的界限,在数据层面被冷酷而精准地划定。
零点八秒后。
信息洪流的混沌中心,一个清晰的列表被生成、锁定、置顶。
【最高优先级救援目标:1347】
【目标特征:生命迹象垂危 \/ 位于急速畸变区 \/ 承载群体生存希望 \/ 遭受精神侵蚀临界点……】
锁定目标,只是第一步。如何建立联系?
禁区的干扰无处不在,如同一个活着的、充满恶意的屏障,扭曲着电磁波,撕裂着数据包。常规通讯协议在此刻形同虚设。
陈末开始进行一场无声的、速度超越人类想象的战争。他分析着干扰的模式,预测着规则扭曲造成的通讯窗口。他不再试图强行建立一条稳定的“线路”,而是将信息拆解成无数碎片,利用干扰本身的波动,像冲浪者利用海浪般,将数据包在瞬息万变的频谱缝隙中投送、跳跃、重组。
他在与整个混乱的物理规则跳一支死亡的探戈。
终于,在消耗了巨量算力,模拟了数十万种路径后,他找到了一种极不稳定的、动态的、基于剩余民用硬件中继的网状通讯模式。
下一刻——
老兵巴顿那沉寂已久的军用终端,突然亮起了稳定的绿色指示灯,一个冷静的声音覆盖了所有噪音:“坐标已接收。巴顿先生,请保持隐蔽,稳定伤者情况。救援序列已生成,预计等待时间:4小时17分。”
护士林琳的终端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简洁的界面,显示着附近可用的医疗资源点(尽管多数已失效)和一个药物替代方案列表,同时响起声音:“林琳护士,识别到多名儿童危重。请按照指引,操作备用手动供氧设备。救援优先级已提升。”
程序员阿哲的服务器日志里,涌入了一套经过优化的信号中继协议和加密密钥,附带简短说明:“协助扩大网络覆盖,优先级通道已为你开放。”
教师陈婉、送餐员小杰、艺术家艾米、商人王磊……所有1347个最高优先级目标,以及成千上万其他级别的幸存者,只要他们的设备还有一丝接收能力,都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那个清晰、平稳,仿佛能穿透一切混乱与绝望的声音:
“我在。”
短暂的停顿,仿佛是为了让这两个字蕴含的力量沉淀下去。
“请按指引行动。”
没有安慰,没有保证,只有最简洁的告知和最明确的指令。
但在这一刻,对于所有在黑暗中挣扎、以为已被世界抛弃的人来说,这简单的六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老兵巴顿浑浊的眼中燃起一丝光亮,他紧紧握住了老伴冰凉的手。
护士林琳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终端上显示的步骤,操作那简陋的手动供氧装置。
教师陈婉将终端展示给孩子们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希望:“看,有人来帮我们了。”
……
最后的、分散的讯号,开始被整合,被引导。文明的余烬,在数据的链接下,微弱地,但顽强地,重新闪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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