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绝境之下人的潜力是无穷的,而仇恨和恐惧更能催生惊人的效率。
长庚手下颇有一些早年混迹市井、或做过游侠儿的兄弟,对三教九流的路数颇为熟悉。
不过几日功夫,几支精干的小队就如鬼魅般潜入了招摇镇。
而且招摇镇本就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回去之后,简直如鱼得水。
行动异常顺利,他们几乎没费太大力气,就先后绑来了夏侯氏最为宠爱的七名美妾,其中果然包括了那位声名在外的汜水豆腐西施。
不过这豆腐西施可不用他们绑,听闻他们的来意,自己就跟着来了,也亏得她还住在汜水,要不然光凭着夏侯氏对她的在意,他们也那么容易绑到她。
这些女子被秘密关押在营中,哭哭啼啼,惶恐不安。
只有那豆腐西施,利落的对长庚说道:“将我绑了,捆在城墙上吊着。”
说着自己脱了外衣,又拆了头发。
“你……你……你这是做什么,赶……赶紧穿上。”长庚见那女子竟如此大胆的在他面前如此行事,哪里见过这阵仗,忙转过身,连说话都结巴了。
那豆腐西施,手上一边忙活着,一边说道:“你这小将倒是个老实人,我一直听说那文大人手下都是忠臣良将,现在看着倒所言不虚,只是你今天将我请来,难不成是要供着我不成。”
一番话说完,那女子手上的动作也差不多,竟也不等长庚作答,径直往外走去,众人虽听说了这夏侯氏看中的豆腐西施,与常人不同,今日一见,果然比别的女子更多了几分英气。
那女子招呼士兵将自己绑在城头,又披散了头发,不过两息便哭天抢地起来,“夏侯将军,奴今生与您没有缘分,只能来生与您再续前缘了……”
“奴心中无时无刻想着都是将军,奴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城墙上……”
“将军您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奴啊,奴今生还没有与您做够夫妻呢……”
这妇人一番作念唱打,硬是将人哭的眼泪盈盈,更别提夏侯氏了,一声声心啊肝啊肉啊,嘴里又使劲咒骂着文琴的小人行径。
“夏侯将军,您若是不心疼你这位美妾,我这里还有许多。”说着阿良将其他几个也推了出来。
美妾身上的香风吹了几里地,夏侯氏急得跳脚,他此生唯一的爱好就是几位美妾了,虽然心下恨毒,但到底两边耗上了,谁都不敢动。
长庚心中也暂时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到了傍晚,阿良神色古怪,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他的军帐,声音都变了调。
“头……头儿!外面……外面来了一伙人,看不清来历,丢下几辆马车就走了!车上……车上绑着几个人,说是……说是夏侯氏的老爹和他的两个嫡亲兄弟!”
“什么?!”长庚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夏侯氏的父亲和兄弟?这比绑几个姬妾分量重了何止百倍!是谁?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夏侯氏严密看守的老巢把人绑出来?又为何要送来给他?
他第一个念头是文琴!一定是文大人暗中派了高手相助!
但仔细一想又觉不对,文琴远在闵湖,正全力备战澜伯朝,且他若有此意,大可明示,何必如此隐秘?
他立刻派人询问押送队伍和沿途哨卡,结果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只说那伙人黑衣蒙面,动作极快,丢下马车和一句“送给文侍郎的礼物”后,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根本无从追踪。
长庚心中暗道,莫非是有人想投靠大人,所以这才送上这份大礼。
肯定是了。
这般想着长庚心中豁然开朗。
没有任何犹豫,挑选了一个晴朗的上午,将夏侯氏的父亲、兄弟以及那十几位哭得梨花带雨的姬妾,全部推至阵前,绑在特制的高大战车上。
位置显眼,确保对面城头和营寨的夏侯军能看得一清二楚。
同时,他让嗓门大的军士齐声喊话。
“夏侯氏听着!尔等若敢伤我招摇镇一草一木,长庚校尉便立刻将尔主君至亲及爱妾,尽数斩于阵前!一命换一命,说到做到!”
当夏侯氏在亲卫簇拥下登上城楼,看到战车上那熟悉的身影——年迈的父亲吓得瑟瑟发抖,平日里嚣张的兄弟面如土色,还有他那些心爱的美人儿哭嚎哀求。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愣在当场,那豆腐西施挂了两天的城头,已经让夏侯氏吃不下饭了,如今他更是暴怒得几乎晕厥!
“长庚,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你生儿子没屁眼,本将军要将你碎尸万段,将你九族全部诛尽!”
夏侯氏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抽出佩剑疯狂地劈砍着城垛,石屑纷飞。
他一生顺遂,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手下谋士连忙劝阻:“将军,切莫冲动!此乃贼军激将之法!小不忍则乱大谋啊!文琴此举,正是要逼您失去理智!”
“大谋?什么大谋!我父亲兄弟皆在敌手!你还跟我谈大谋!”
夏侯氏怒吼,但看着阵前亲人哀戚的目光,尤其是老父亲那惊恐的眼神,他终究是狠不下心肠。
他好色,也重家室声名,这种“妇人之仁”在平时或许是弱点,在此刻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招摇镇百姓的护身符。
他投鼠忌器,下达的屠城命令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时间,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平衡。
夏侯氏大军围而不攻,长庚军队列阵威慑,双方谁也不敢先动手,招摇镇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然而,这脆弱的平衡并未持续多久。
来自闵湖镇的紧急军书到了,是文琴的亲笔信,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急迫。
信中明确指出,澜伯朝已率八万精锐先锋,距离闵湖镇已不足五百里,大战在即,命令长庚必须在五日内,率主力回防闵湖,不得有误!
这封催命符般的军书,让长庚刚刚看到的一线希望瞬间破灭。
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回去?他一旦带领这一万主力离开,失去了人质要挟的夏侯氏,在极致的羞辱和愤怒之下,会做出什么?
屠城几乎是必然的!
而且,经此一闹,夏侯氏恐怕连最后半分理智都不会剩下了,只会更加疯狂地报复。
可是,不回去?违抗军令,按律当斩!
而且,闵湖镇若因兵力不足而有失,整个文家军的战略布局将全盘崩溃,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长庚,一个小小的振威校尉,如何担得起这天大的干系?
文琴的军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长庚的心上。
五日之期,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每一刻都在逼近。
中军帐内,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映照着长庚苍白而坚毅的脸。
帐下,阿良和几位同样出身招摇镇的基层军官沉默地站着,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将军的命令,你们都知道了。”长庚的声音沙哑,打破了死寂,“五日内,必须回防闵湖镇。”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队长忍不住低吼:“校尉!我们不能走!这一走,招摇镇就完了!我老娘、我婆娘娃儿都在城里啊!”
“是啊,校尉!夏侯氏现在就是个疯子,我们走了,他肯定要杀人!”另一人红着眼睛附和。
长庚的目光扫过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他们脸上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与家园共存亡的决绝。
他知道,如果强行下令撤离,军心瞬间就会崩溃,甚至可能引发营变。
文琴将军“保存实力”的命令,在这里,在招摇镇这座具体的城池和数万鲜活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冷酷。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长久以来压抑的挣扎、对军令的畏惧、对故乡的牵挂,在这一刻凝聚成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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