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慢慢盖住刘家巷的阵地。张晓明在山坡上挖了很久,指尖被碎石磨出了血,血珠渗进泥土里,把新翻的土染成了暗红色。他小心翼翼地把张铁山放进去,又将拼好的铜锁放在父亲胸口——那上面“一家四口,平安团圆”的字迹,已经被鲜血浸得发乌,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伤疤。
“爹,这里能看到台儿庄,等咱们把鬼子赶跑了,我就带您回北平。”张晓明跪在坑边,用手把土一把把盖在父亲身上,每撒一把,指节就攥紧一分,“娘和妹妹要是知道您守好了阵地,肯定会高兴的……”风从阵地方向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气,卷着他的哭声往远处飘,落在新立的坟头,让插在坟前的刺刀微微晃动——那刺刀的蓝布条,是母亲生前织的围裙边角,当年母亲和妹妹被日军飞机炸倒时,手里还攥着这半块布条。
刚站起身,身后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张晓明回头,看到老兵李叔带着三个弟兄扛着铁锹走过来,李叔的胳膊还缠着绷带,是早上扛弹药时被弹片划伤的。“晓明,你歇着去,这点活我们来。”李叔没等他说话,就挥着铁锹往坟上添土,动作比张晓明稳得多,“你爹是个好人,当年我在南京时腿受了伤,是你爹背着我走了十里地,这份情,我得还。”
其他弟兄也跟着忙活,有人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炒豆子,放在坟前:“张班长,这是您爱吃的,您别嫌弃。”有人把自己的军帽摘下来,放在坟头挡风:“班长,您在下面好好歇着,鬼子我们来杀。”张晓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笨拙却认真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王银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齐的军装,军装的袖口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是早上战斗时留下的。他把军装递给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水壶,塞到张晓明手里,“这里面是我攒的红糖水,喝这个能顶劲——他还跟我说过,你妹妹生前也爱喝甜水,总缠着你娘要红糖。”张晓明接过水壶,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眼前突然浮现出妹妹举着空碗、围着母亲转圈的样子,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紧。
两人刚走下山坡,就见新兵蛋子小周扛着一捆铁丝网跑过来,小周才十六岁,比张晓明还小,脸上还带着稚气。“哥,营长说让咱们加固工事,我跟你一组!”小周把铁丝网往地上一放,就开始剪铁丝,手指被铁丝划了个小口,他却像没看见似的,“我跟你说,我以前在老家学过打铁,剪铁丝我最拿手,你就负责递钳子,危险的活我来干!”
张晓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小周是故意的——加固工事时,剪铁丝网最容易被铁丝划伤,拉铁丝网时还可能暴露在日军的视线里,小周是想替他干这些危险的活。“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张晓明伸手去拿铁丝网,却被小周躲开了。“哥,你听我的!”小周的语气很坚定,“你爹不在了,我得替你爹照顾你,不然你爹该不放心了——就像我哥牺牲后,村里的大叔都护着我一样。”
不远处,苏晚正拿着相机拍摄,旁边还站着一位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是跟她一同来前线的《大公报》记者顾维钧。两人看着阵地上士兵们对张晓明的照顾,眼神里满是动容。“苏晚,这孩子的故事太让人揪心了,咱们得把他和他爹的事写下来,让后方的人都知道,前线有这样的英雄父子,还有这样一群有情有义的弟兄。”顾维钧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沙哑。苏晚点点头,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画的铜锁:“我已经记了很多细节,等会儿找个安全的地方,咱们把稿子赶出来,争取能登上明天的报纸。”
阵地上的防空警报突然响起,远处传来日军飞机的轰鸣声。“快进防炮洞!”王银浩大喊,士兵们立刻拉着张晓明往附近的防炮洞跑。李叔跑在最前面,用身体挡住防炮洞的入口,让张晓明先钻进去:“你先躲,我断后!”小周则紧紧攥着张晓明的手,把他往防炮洞最里面拉:“哥,这里最安全,子弹打不到!”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张晓明的身体忍不住发抖——三年前的北平,就是这样的轰鸣声,带走了母亲和妹妹的生命。
防炮洞里漆黑一片,只能听到外面飞机的轰鸣声和炮弹爆炸的“轰隆”声。苏晚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打开笔记本,顾维钧则拿出钢笔,两人凑在一起,开始整理稿子。“开头就从那半块铜锁写起吧,”,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一行行饱含深情的文字在灯下浮现:
《台儿庄阵地上的铜锁:一对父子的家国担当》
“1938年4月,台儿庄刘家巷的硝烟中,十七岁新兵张晓明的胸口,始终贴着半块磨得发亮的黄铜锁。锁身上‘一家四口,平安团圆’的刻字,已被硝烟熏得发黑,边缘却被摩挲得光滑——这是民国二十五年,张铁山在北平胡同的铁匠铺里,花了三个铜板给刚出生的女儿打造的玩具,后来兄妹俩各分一半,他总说‘铜锁连家,家在锁在’。
那时北平街头,‘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标语刚刷满城墙不久,张铁山总带着年幼的晓明和女儿,在标语前驻足良久,他摸着女儿的头说‘等鬼子被打跑了,爹带你们去看长城’。谁也没料到,民国二十五年深秋,日军的飞机突袭北平城郊。那天张铁山去城里拉货,街上还能听到学生们‘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的呐喊,可炸弹落下的瞬间,所有的和平期盼都碎了。张铁山从瓦砾堆里扒出妻子时,她怀里还紧紧护着女儿,女儿手里攥着那半块铜锁,早已没了呼吸;晓明被柴房的木梁挡住,只是受了轻伤,却从此没了娘和妹妹。那天晚上,张铁山把两块铜锁分开藏着,一块缝在晓明的衣领里,一块揣在自己的胸口,铜锁上的温度,成了这个家最后的余温,而‘还我河山’的念头,也从那天起,在他心里扎了根。
民国二十六年七七事变后,北平沦陷,张晓明一路南下,路上总能看到逃难的百姓举着‘抗日救国,人人有责’的小旗。去年冬天,晓明瞒着父亲报名参军——他总说‘要杀尽开飞机的鬼子,替娘和妹妹报仇’,却在独立旅的新兵营里,撞见了同样穿着军装的张铁山。
父子俩在寒风里对视了半晌,张铁山最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以后我是你远房叔叔,叫我张叔就行。’他怕违反‘父子不得同部服役’的军规,更怕战场上的危险会同时夺走这仅存的亲人。那些日子,军营里天天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张铁山总在训练后偷偷教晓明瞄准,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半塞给正长身体的晓明,却从不敢提‘娘’和‘妹妹’——他知道,那些名字是儿子心里最疼的疤。有次晓明梦见妹妹,哭着喊‘要找妹妹’,张铁山抱着他坐了一夜,手里攥着那半块铜锁,直到天亮才说‘等打赢了,咱们就去给你娘和妹妹立碑,到时候咱们一起喊“中国不会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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