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中,针对突厥、高句丽的诸般奇策方略大致议定,众人皆觉心头一块大石稍移,气氛不似先前那般凝滞。然而,就在李世民准备宣布散议之际,霍焌却再次起身,拱手朗声道:
“陛下,诸公。北疆东虏之患,虽已定下长远之策,然我大唐欲要真正国祚绵长,根基稳固,尚有一更为根本、更为迫切之事需当重视。”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李世民亦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霍卿所指何事?但说无妨。”
霍焌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缓却清晰:“那便是——粮食!”
他环视在场重臣,语气变得凝重:“去岁至今,关中大旱,继而蝗灾,虽有预案,朝廷全力赈济,泾阳等地亦勉强支撑,然我大唐疆域辽阔,此次灾情已然耗尽多年积蓄,各地官仓几近见底。臣粗略估算,现有存粮,难以支撑全国安稳度过三年!若此期间,再生变故,或北疆用兵,或他处有灾,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房玄龄、杜如晦等掌管民政的重臣皆是面色一沉,缓缓点头。他们深知国库虚实,霍焌所言,绝非危言耸听。粮食,始终是悬在这个新生帝国头顶的一柄利剑。
“霍侯所言,确是实情。”房玄龄叹道,“然则,关中、中原之地,土地垦殖已久,纵是丰年,亩产亦有其极限。增产谈何容易?”
“正因中原之地增产艰难,臣才恳请陛下,将目光投向南方!”霍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南方?”程咬金瞪大了眼睛,“岭南那地方?不是到处都是瘴疠之气,蛇虫鼠蚁遍地,蛮夷未化之地吗?能有什么好粮食?”
不少武将出身的臣子也纷纷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南方除了扬州等少数繁华都市,大部分地区仍是蛮荒烟瘴之地,绝非良善之所。
霍焌不慌不忙,他知道打破固有偏见需要更有力的证据。他面向李世民,恳切道:“陛下,诸位大人!南方绝非仅有烟瘴!臣曾阅览前朝杂记,更从往来海商口中得知,在那更南之地,交州之南,有一地名曰‘占城’(位于今越南中部)!此地,堪称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神赐沃土!”
他描绘着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占城气候炎热,雨水充沛,终年无霜雪之患。其地所产稻米,与中原大为不同!其稻种耐旱、早熟,自播种至收获,不过五十余日!更神奇者,因其地暖,一年可种三季!当地土人耕作,甚至粗放至‘撒一把稻谷于地,便不再多管’,任其生长,竟也能岁岁丰收,谷粒饱满!”
“一年三熟?撒种即活?”魏征闻言,眉头紧锁,第一个表示质疑,“霍侯,此言是否过于荒诞?老夫虽未亲至岭南,亦知农事艰难,岂有如此轻易便可收获之理?恐是海商夸大其词,或典籍记载有误!”
王珪也捻须摇头:“南方湿热,多瘴气,稻米即便能生,其米质想必也远不如关中、江南之稻。且移民实边,开发南疆,耗费钱粮无数,恐得不偿失。”
“诸公!”霍焌提高了音量,目光灼灼,据理力争,“岂不闻‘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不同,物产自异!占城稻之特性,正是适应其地风土所致!其米质或许稍逊,然其产量之高、生长之速、对水旱耐受之强,远非我中原现有稻种可比!”
他向前一步,情绪略显激动,声音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陛下!诸位大人!我大唐立国未久,去岁大灾,今年稍解,然谁能保证明年、后年不会再有水旱蝗雹?究其根本,我朝如今多灾多难,抗风险能力孱弱,其根源便在于一个‘穷’字!粮食不足,则民心不稳;民心不稳,则天下危殆!”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得占城稻种,成功引种至我大唐岭南、乃至江南适宜之地,以其一年两熟甚至三熟之能,以其耐旱抗逆之性,我大唐粮食产量,何愁不能倍增?届时,仓廪充实,府库丰盈,纵有寻常天灾,又何足道哉?百姓安居乐业,朝廷施政方能游刃有余!此乃强基固本、泽被万世之千秋功业!岂能因路途遥远、或因些许偏见,便弃此天赐良种于不顾?”
一番慷慨陈词,如同惊雷炸响在密室之中。李世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已然坐直,眼中精光闪烁。他并非不知南方,但以往认知多局限于岭南的羁縻与烟瘴,从未有人像霍焌这般,将南方与帝国根本的粮食安全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更描绘出如此诱人的前景!
杜如晦沉吟片刻,缓缓道:“霍侯之言,虽听起来匪夷所思,然其理却通。若真有其稻,确是我大唐之福。只是……引种之事,非同小可,需派得力干员,熟悉海事、农事者前往,方有成功之望。”
李靖也开口道:“若南方粮产能大增,则北伐东征之后勤压力将大为减轻,于国策有利。”
李世民目光扫过众人,见反对之声渐弱,而深思者居多,心中已有决断。他猛地一拍御案,决然道:“霍卿之言,振聋发聩!粮食乃国本,不可不固!岭南虽远,烟瘴虽厉,然既有此利国利民之良种,纵有万难,亦当取之!”
他看向霍焌,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期许:“霍卿,你既提出此策,心中想必已有计较。引种占城稻一事,便由你统筹谋划!所需人手、船只、钱粮,朕一律准予!务必将此‘天赐之稻’,安然引回我大唐疆土!”
“臣,领旨!”霍焌深深一揖,心中激荡。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物种引进,更是为大唐这艘巨轮,装上了一个更为稳固的压舱石,其意义之深远,或将超越许多场战争的胜利。
一场关乎帝国未来粮仓的宏伟计划,就在这决定北疆东虏战略的密室中,悄然萌芽。南方的风,似乎正带着稻谷的清香,吹向这北方的权力中心。欲知霍焌如何筹划这南下引种之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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