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木板门被推开时,刺眼的光线涌入,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两名按察使司的校尉站在门口,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威严。其中一人冷硬地开口道:“韩石,冯经历要见你。跟我们走。”
我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该来的终究来了。是福是祸,都已无法逃避。我挣扎着从潮湿的草堆中站起身,双腿因久坐和寒冷而有些发麻,微微颤抖。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是,军爷。”
走出柴房,才发现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肃杀的府衙后院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色。院子里静悄悄的,与前半夜的喧嚣判若两地,但这种寂静反而更让人心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雨过后、万物屏息的紧绷感。我被两名校尉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穿过熟悉的院落廊庑。沿途遇到的衙役书吏无不垂首避让,眼神躲闪,仿佛我是什么不祥之物。
我们没有去往常升堂问案的大堂,而是被带往府衙深处一处更为僻静的跨院。这里古木参天,环境清幽,但守卫却异常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按察使司的精悍校尉,眼神锐利如鹰。院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澄心堂”三个大字,字体遒劲,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历任巡按御史莅临时的居停之所,也是处置机密要事之地。
校尉在堂前台阶下停步,向内通报。片刻,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进来。”
堂内光线明亮,却并不温暖。巨大的花梨木公案后,端坐着面色沉静的冯经历。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官袍,更显肃穆。公案两侧,还设了数张座椅,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侍立着两名文书记录的书吏,低眉顺眼,仿佛不存在一般。这种空荡,反而加剧了无形的压力。
“跪下。”引我进来的校尉低喝一声。
我依言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膝盖接触地面的瞬间,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冯经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量,缓缓开口:“韩石,本官奉宪台大人钧旨,查问府衙亏空一案。你将如何发现那几本私账,又如何得到王主事交予的信物,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堂内激起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从户房整理旧档发现私账,到王主事暗中交代,再到昨夜冒险传递信物的经过,尽量清晰、简洁地陈述了一遍,略去了何先生传讯等不便言明的细节。说话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冯经历审视的目光,努力表现出坦诚。
冯经历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像是在计算着我话语中的真伪。直到我说完,堂内陷入一片死寂。那寂静漫长得令人窒息,仿佛能听到烛火摇曳的噼啪声和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忽然,他停下敲击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我的心底:“本官问你,王主事交予你信物时,可曾提及……此物与京中何人有关?”
京中?! 我浑身一颤,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果然问到了这个最致命的问题!那半块玉璜,果然牵扯到京城的大人物!我脑中飞速旋转,王主事只让我交给冯经历,并未多言。我若说不知,他会不会以为我隐瞒?我若胡乱猜测,更是死路一条。
冷汗顺着我的脊梁滑下。我伏下身,额头触地,用尽全身力气保持声音的稳定:“回……回大人,王主事只命小的将信物交予大人,并说……并说大人看过自然明白。并未……并未提及其他。”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我感觉冯经历的目光在我背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权衡我话语的真伪。终于,他直起身,淡淡地说了一句:“嗯。带他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校尉应声,将我架起。
退出澄心堂时,我几乎虚脱。冯经历最后那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京中……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我这场孤注一掷的赌博,究竟是引来了救命的援手,还是惊醒了更可怕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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