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庙里的后半夜,是在一种极度的寒冷和恐惧中度过的。破败的庙墙挡不住河上吹来的阴风,那股混合着霉烂、尘土和鸟粪的秽气,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我们三个挤在角落里,裹着单薄的铺盖,依然冻得牙齿打颤。狗娃缩在韩婶怀里,小声地抽噎,韩婶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颤抖。我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怀里的油布包像一块寒冰,又像一团炭火,紧贴着我的胸口,提醒着我它所承载的重量和危险。
我几乎一夜未眠,耳朵竖得像兔子,捕捉着庙内外的每一丝声响。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像冤魂的哭泣;梁上老鼠跑动的窸窣声,让人头皮发麻;甚至远处河滩上水鸟偶尔的惊飞,都让我心惊肉跳,总觉得是追兵到了。脑子里反复闪现着那两个歹徒凶狠的眼神,那辆神秘的青布马车,还有陈瘸子意味深长的话语。这本账册,是希望,更是催命符。我们就像抱着一个点燃的火药桶,坐在这个摇摇欲坠的破庙里,不知道爆炸会在哪一刻发生。
天快亮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冰冷的雨点从庙顶的破洞滴落下来,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小水洼。空气更加阴冷潮湿。狗娃冻得发起烧来,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韩婶急得不行,用湿布巾敷着他的额头,眼里满是血丝和绝望。
“不行,石头,得想办法弄点热水和吃的,再搞点草药,狗娃撑不住了。”韩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我看着狗娃难受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可我们怎么敢出去?万一被村里人发现,或者更糟,被那些暗中窥伺的人盯上……
“我去。”我咬咬牙,站起身。不能眼睁睁看着狗娃病倒。我是三个人里目标最大的男人,我必须去。
“不行!太危险了!”韩婶一把拉住我,指甲掐进我胳膊里,“那些人认得你!”
“我小心点,从庙后绕去河边,看能不能摸点鱼,再……再想办法去村里弄点姜和柴火。”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狗娃不能有事。”
最终,韩婶拗不过我,含着泪松了手。我把那个要命的油布包仔细藏在神像底座一个松动的砖块后面,用干草盖好。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像狸猫一样溜出破庙,钻进庙后茂密的灌木丛里。
雨中的清晨,雾气沼沼,能见度很低。我借着树木和芦苇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河边。河水浑浊湍急,我徒手在岸边浅水处摸索了半天,只抓到几条指头长的小鱼,还不够塞牙缝。我又冒险靠近村边,想找找有没有野生的薄荷或者艾草,却一无所获。雨水淋透了我的衣服,冰冷刺骨,饥饿和疲惫一阵阵袭来。
正当我几乎绝望,准备空手而归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我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匍匐在地,钻进一丛高高的蒿草里,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看清了?真住河神庙了?”一个略显耳熟的男人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错不了,昨儿后半夜,我起夜,亲眼看见三个黑影溜进去的,两大一小。”另一个声音回道,是村里那个爱嚼舌根的光棍刘三!
我屏住呼吸,冷汗混着雨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被发现了!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啧,王寡妇家捡的那几个外乡人吧?鬼鬼祟祟的,住破庙干啥?准没好事!”第一个声音说道,我听着像是村东头的赵老六。
“谁知道呢,听说那女的是个寡妇,带俩半大孩子,来历不明……别是犯了事跑来的吧?”刘三的声音透着幸灾乐祸。
“少管闲事!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走,雨下大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瘫在泥水里,浑身冰凉。果然,这小小的白滩渡,根本没有秘密可言。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可不回去,狗娃和韩婶怎么办?
我在雨里挣扎了许久,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狗娃的担忧占了上风。我不能抛下他们。我咬紧牙关,绕了一个大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像落汤鸡一样,狼狈地溜回了破庙。
庙里,韩婶正焦急地张望,看到我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看到我两手空空、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又沉了下去。“石头,你……”
“婶子,咱们被发现了。”我喘着粗气,打断她,把听到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韩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完了……这下全完了……”她喃喃道,绝望的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就在这时,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人靠近!我和韩婶同时僵住,恐惧扼住了喉咙。韩婶下意识地把昏睡的狗娃紧紧搂在怀里,我则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根断椽子,挡在她们身前,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破败的庙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披着蓑衣、挎着篮子的身影闪了进来。雨水从蓑衣上滴落,来人抬起头,摘下斗笠——竟然是王寡妇!
她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快!跟我从后门走!赵老六他们去里正家嘀咕了,保不齐会带人来看!这地方不能待了!”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还冒险来报信?我看着王寡妇,她眼里有关切,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也许,她收留我们,不仅仅是出于同情,也可能有她不愿言说的苦衷或渊源?但现在没时间细想了。
“王婶,我……”韩婶哽咽着,不知该说什么。
“别说了,快走!先去我家地窖躲躲!”王寡妇不容分说,上前帮韩婶扶起狗娃,又警惕地看了看庙外,“东西都拿上!”
我赶紧从神像下取出那个油布包,紧紧揣进怀里。我们跟着王寡妇,从庙宇侧后方一个几乎被荒草掩埋的破洞钻了出去,再次消失在茫茫的雨幕和未知的危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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