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死一般寂静,只余我们三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和庙门外守卫兵丁偶尔压低的交谈、靴子碾过碎石的声响。每一次微小的动静,都像针一样扎在我们紧绷的神经上。我们蜷缩在腐木与苔藓的阴影深处,如同三只落入陷阱的幼兽,被恐惧的冰水浸透,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韩婶将脸埋在狗娃滚烫的颈窝里,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滚烫的泪水洇湿了孩子破旧的衣领。狗娃在昏沉中不安地扭动,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韩婶赶紧用颤抖的手更紧地捂住他的嘴,生怕那细微的声响招来灭顶之灾。
我紧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那本紧贴胸口的油布账册,此刻重得像一块墓碑,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完了吗?刚离虎口,又入狼窝?被堵死在这破庙里,等天一亮,官兵彻底搜查,我们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绝望像无数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勒得心脏阵阵抽痛。何先生、雷豹大哥、王主事……他们的脸在眼前晃动,难道一切就要这样结束在这污秽的角落?
不!不能!我猛地用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老乞丐!那个神秘的老乞丐!他最后说的话——“等风头过了……或许,会有‘熟人’来找。” “钻得深,藏得严。” 这难道仅仅是安慰?还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指示?这破庙里,除了我们藏身的这个角落,难道还有更“深”、更“严”的藏身之处?一个连官兵都未必知道的所在?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燃起了一丝近乎疯狂的希望。我努力瞪大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像一只寻找生路的困兽,开始疯狂地扫视我们藏身的这个角落的每一寸地方。墙壁是实心的夯土,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地面是碎砖和硬土。除了我们拨开烂木藏进来时弄出的缺口,似乎并无异常。
但老乞丐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钻得深……” 深?哪里算深?我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堆我们刚刚拨开、散发着浓重霉烂气味的烂木板和干草上。这些杂物,为何会堆积在这个最深的角落?是为了掩盖什么吗?
心脏狂跳起来,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希冀的冲动驱使着我。我示意韩婶别动,用气声说:“我看看下面。” 韩婶惊恐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阻止,但我已顾不上了。
我屏住呼吸,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开始动手搬开那些潮湿腐烂、一碰就掉渣的木板。每一下动作都轻得像羽毛落地,耳朵却竖得像兔子,时刻监听着门口的动静。腐烂的木屑和霉尘扑簌簌落下,呛得人想咳嗽,又被死死忍住。韩婶紧张地看着我,手紧紧攥着衣角。
搬开表层的几块大木板后,下面露出了更厚的、已经半化为黑泥的烂草和不知名的污秽。恶臭扑鼻。我几乎要放弃了这个荒诞的念头。但就在我准备停手时,手指在摸索中,突然触碰到了一块异样的硬物——不是石头,也不是砖块,边缘似乎……很规整?
我心中一动,用手小心地扒开那层粘稠湿滑的腐殖质。一块约莫两尺见方、边缘与周围土色略有差异的厚实木板,隐约显露出来!木板表面布满了霉斑,但仔细看,中间似乎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与霉纹融为一体的缝隙!
难道……真有暗格?或者……是地窖的入口?我的呼吸骤然急促!
“婶子!”我压着极低的声音,难掩激动,指向那块木板。
韩婶也看到了,眼睛瞬间睁大,死灰般的脸上泛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她赶紧凑过来,用眼神询问。
我示意她帮忙警戒门口,自己则用颤抖的手指,沿着那缝隙小心摸索。果然,在木板一侧,摸到了一个凹陷的、可以容手指扣进去的浅槽!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尝试向上抬动。
木板纹丝不动,似乎被什么卡住了,或者年代久远,已经与周围泥土锈死。希望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我不甘心,又换了个角度,用肩膀抵住,再次发力,额头上青筋暴起。
“嘎吱……”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的木头摩擦声响起!木板松动了一丝!
我和韩婶同时僵住,心脏停跳,惊恐地望向庙门方向。幸好,门口的守卫似乎正在抱怨这苦差事,并未察觉这微小的异响。
我们不敢再弄出大声响。我改变策略,不再向上抬,而是尝试向侧面推。木板与下面的基座似乎有滑槽!我一点一点,用最微小的力气,将木板向侧面挪动。每移动一分,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细微“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庙里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木板被移开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一股比庙内空气更阴冷、更陈腐、带着浓重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穴的气味,从下方涌了上来!下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是一个地洞!老乞丐说的“钻得深”,竟然真的存在!
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更可怕的绝境?下面是什么?是废弃的地窖?是藏污纳垢的贼窝?还是直通地狱的入口?未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但庙门外兵靴踱步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提醒着我们眼前的绝境。没有时间犹豫了!
“下……下去!”我当机立断,用气声对韩婶说,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韩婶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但她看了看怀里的狗娃,又看了看我,最终,一种母性的决绝压倒了恐惧。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率先侧身,试探着将脚伸进洞口。脚下是粗糙的、似乎有台阶的土壁。我小心翼翼地将整个身体滑下去,里面空间似乎很窄,需要弯腰。站稳后,我回身从韩婶手里接过昏沉的狗娃,然后扶着她颤巍巍地也钻了下来。
地洞入口处稍微宽敞些,能容我们三人勉强站立。我让韩婶抱着狗娃靠边站好,自己则必须冒险将洞口恢复原状,否则官兵一旦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探出半个身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小心,将那块沉重的木板一点点、无声地推回原位。
当最后一丝缝隙合拢,最后一线微光消失,我们彻底被无边的、浓稠的黑暗吞噬了。绝对的寂静和冰冷包裹了我们,只有彼此狂乱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在这未知的深渊里回响。
我们像三颗被埋入地底的种子,在这突如其来的、吉凶未卜的“生路”开端,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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