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叔那句“时机……可能快到了”,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入冰水,在我们死寂的心湖中炸开,激起滚烫的蒸汽和刺骨的寒意。时机?什么时机?是递状子的时机?还是……送死的时机?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们,让地穴中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德叔没有多做解释,留下那句令人心惊肉跳的话和少许物资,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道深处,只留下那盏豆大的油灯和我们三人狂乱的心跳声。木板的合拢声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我们再次被抛回绝对的寂静和未知之中。
接下来的等待,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煎熬。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油灯的火苗每一次轻微的摇曳,都仿佛牵动着我们紧绷的神经。我们不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错过暗号,或引来灾祸。韩婶照顾狗娃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喂药、擦拭、更换额上布巾,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在死寂中都显得格外清晰。狗娃的烧在草药的调理下时好时坏,昏睡的时间更长,偶尔清醒时也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们,更添揪心。
我靠坐在土壁下,怀里的油布包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各种可能的情景:冯经历派人来接应?我们如何穿过层层盘查?递上账册的瞬间,是沉冤得雪,还是当场被拿下?王主事现在何处?他是否安全?那个“京里来的大人物”,到底是青天还是阎王?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交织成一张恐惧与希望并存的大网,将我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饥饿和干渴依旧折磨着我们。德叔留下的馒头很快吃完,水也所剩无几。我们又开始依赖石壁上渗出的那点浑浊冷凝水,用破碗接着,沉淀许久才敢小口啜饮,那股土腥味直冲脑门,让人作呕。解决内急的木桶气味越来越难以忍受,我们不得不将它移到离“床铺”最远的角落,每次使用都是一种尊严的煎熬。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过去了多久。疲倦和紧张让我们难以入睡,即使偶尔迷糊过去,也会被噩梦惊醒——梦见被官兵发现,梦见何先生血淋淋的脸,梦见雷豹大哥倒下的身影。
就在我们几乎要被这种无休止的等待和恐惧逼疯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轻微的石头摩擦声再次响起!
来了!
我和韩婶瞬间弹起,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扇伪装的木板。
木板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德叔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他的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脚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反手迅速合上木板,甚至仔细检查了是否闩牢,这才快步走到油灯旁。
“石头,韩家妹子,”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而严肃,“听着,机会只有一次,就在今晚!”
今晚!我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韩婶也倒吸一口冷气,紧紧搂住了狗娃。
“冯经历那边……终于寻到了一个空隙!”德叔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地扫过我们,“京里的钦差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今夜在按察使司后衙设宴,各方人物都会到场,守卫看似森严,实则……有机可乘!冯经历安排了一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会在子时初刻,在按察使司后巷的‘清风茶楼’后门接应!他只等一炷香的时间!”
子时!按察使司后巷!我的心跳得像擂鼓。那是龙潭虎穴啊!
“怎么……怎么进去?”我声音发颤。
“这是凭信!”德叔从怀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白色玉牌,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正是王主事之前交给我的那半块玉璜的另一半!德叔将玉牌塞到我手里,触手冰凉。“拿着它,到了茶楼后门,轻叩门环三长两短,有人问‘送什么茶’,便答‘云雾初开’。对上暗号,亮出玉牌,自有人引你们去见冯经历!”
我紧紧攥住那半块玉璜,感觉它重逾千斤。这不仅是信物,更是我们三人的性命!
“可是……狗娃他……”韩婶看着怀里昏睡的孩子,眼泪涌了出来,“他这个样子,怎么去得了?”
德叔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孩子……确实去不了。那地方太过凶险,带个病孩,目标太大,一旦有变,谁也跑不了。”他看向韩婶,眼神复杂,“韩家妹子,你……恐怕也得留下照看孩子。”
韩婶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狗娃,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挣扎和痛苦。她知道德叔说得对,但她怎能放心让我一个人去闯那龙潭虎穴?
“石头……”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要不……要不咱们再等等……”
“等不了了!”德叔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钦差明日一走,局势瞬息万变!冯经历冒了天大的风险才安排下这次会面,错过今夜,可能再无机会!那本账册,必须在钦差离境前递上去!”
我看着韩婶绝望的眼神,看着狗娃烧得通红的小脸,又摸了摸怀里那本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账册,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不能再等了!为了何先生,为了雷豹,为了我们受尽的苦难,也为了韩婶和狗娃能有一条活路,我必须去!
“婶子!”我反手握住韩婶冰冷颤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你留下照顾狗娃!我去!相信我!”
韩婶的眼泪决堤而出,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恐惧,更有一种托付生死的决绝。
德叔看了看天色(虽然在地穴中根本看不到),急促道:“时辰不早了,我得去安排接应。你们记住,子时初刻,清风茶楼后门,暗号绝不能错!见到冯经历,一切听他安排!此行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深深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中有嘱托,有担忧,也有一丝不忍。他迅速推开木板,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地穴中,只剩下我们三人。油灯的光芒似乎也暗淡了许多。前途未卜,生死一线。我紧紧攥着那半块玉璜和怀中的账册,感觉使命像山一样压了下来。今夜,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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