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外,秋雨哗哗作响,密集地敲打着砖窑塌陷的顶棚和周围的荒草,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声。雨水顺着窑壁的裂缝渗进来,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汇成一个个浑浊的小水洼,潮湿的寒气像无形的毒蛇,缠绕着我们的四肢百骸,冷得人牙齿格格打颤。我和韩婶蜷缩在窑洞最深处那块相对干燥的角落,用那床早已被湿气浸得沉甸甸、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紧紧裹住自己和昏睡的狗娃,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雨声中,我起身想去挪动一下那个接满雨水、快要溢出的破瓦罐,脚下一滑,湿滑的泥地让我失去平衡,手肘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撑,重重撞在了窑壁一块略显松动的青砖上。
“哐当”一声闷响,在雨声的掩盖下并不算刺耳,但手肘传来的异样触感却让我浑身一僵——那块砖后面,是空的!
我的心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瞬间攫住了我。这不是我们弄出来的动静!这砖窑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隐秘?!
我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屏住呼吸,警惕地瞥了一眼窑口。雨幕如织,外面一片混沌,看不到任何人影。韩婶被我的动静惊动,抬起苍白憔悴的脸,茫然又带着恐惧地看着我。我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抠住那块松动的青砖边缘。砖块比想象中更容易活动,我稍一用力,便将它缓缓抽了出来。
砖后,是一个仅能容一只手探入的、人工开凿的小小壁龛。壁龛内壁粗糙,布满湿滑的苔藓,而在那小小的空间中央,赫然放着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是谁?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是冯经历?还是……那两个神秘汉子?或者是……更早之前,这砖窑的旧主?无数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这东西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绝望等待中虚假的平静。
我犹豫了一下,强烈的恐惧感和一丝微弱的好奇心激烈交战。最终,我还是咬着牙,伸出因寒冷和紧张而颤抖的手指,探入那阴冷的壁龛,将那个油布包取了出来。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和霉味。
“石头……那……那是啥?”韩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不安,她搂紧了怀里的狗娃,仿佛那油布包里藏着吃人的妖怪。
我没有回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油布包,回到角落,借着窑口透进的、被雨幕滤得昏暗的光线,颤抖着手指,一层层解开那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却依旧捆扎得十分结实的油布。
油布下,没有信件,没有银两,也没有想象中的可怕物事,而是一块半旧的、颜色暗沉、边缘有些磨损的木牌。木料普通,像是常见的杨木或柳木,但做工却颇为精细,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图案和字迹。
我凑近仔细辨认。木牌中央,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像是某种商号的标记,线条繁复,隐约能看出船帆、流水和云纹的组合,透着一种隐秘的奢华感。而在徽记下方,刻着两个几乎被岁月磨平、却依旧能勉强辨认出来的字——“永昌”!
永昌号!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我的头顶!我浑身剧震,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凉透!是那个与曹经历勾结、经办河工石料、账册上频繁出现的永昌号!何先生、雷豹大哥、还有我们一路的苦难,追根溯源,都与这个名号脱不开干系!
这块木牌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个偏僻的、废弃的江南砖窑里?!它是什么时候、被谁藏在这里的?是永昌号自己留下的联络信物?是某个知情者藏匿的罪证?还是……一个针对我们的、更阴险的陷阱?!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捏着这块冰冷的木牌,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刚刚因为冯经历带来的消息而升起的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不祥意味的发现彻底击碎、熄灭!我们以为暂时安全了,以为只要等待钦差的裁决就好,可这块木牌的出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提醒着我——危机从未远离!我们依旧在巨大的、看不见的罗网之中!对方的力量,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庞大、更无孔不入!
“是……是啥东西啊?石头?你说话啊!”韩婶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音追问。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我能告诉她吗?告诉她我们可能从未真正逃脱,告诉她这看似暂时的安宁之下,可能隐藏着更深的杀机?看着她那充满惊惧和依赖的眼神,看着狗娃昏睡中依旧痛苦蹙起的小眉头,我如何能再给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加上这最后一根稻草?
“没……没什么,”我强迫自己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慌忙将木牌重新用油布包好,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我的皮肤,“是……是块没用的旧木牌,可能……可能是以前烧窑人落下的。”
我蹩脚的谎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韩婶狐疑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更大的恐惧,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了狗娃,将脸埋在孩子瘦弱的肩头,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窑洞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狗娃不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无尽无休的、令人绝望的雨声。
我靠着冰冷潮湿的窑壁滑坐在地,将那块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木牌死死按在胸口,仿佛它能烫穿我的皮肉,直抵心脏。冯经历的消息,这块诡异的木牌……希望和危机像两条绞在一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我,几乎要让我窒息。钦差在行动,可对手也并未坐以待毙!这块木牌是警告?是诱饵?还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环?
我们在这砖窑中的等待,不再只是被动地期盼云开见日,而是变成了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更加凶险的煎熬。下一步,该怎么办?这块木牌,是福是祸?我该不该想办法告诉冯经历?可怎么联系他?那两个神秘汉子,他们知道这木牌的存在吗?
雨水不停地从窑顶裂缝滴落,在地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像催命的更漏。夜,还很长。而我们的命运,在这凄风苦雨之中,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吉凶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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