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落下的“咔哒”声,像是一记沉闷的休止符,短暂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关不住室内弥漫的无形硝烟。
沈清言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没有动。耳朵却捕捉着门外隐约传来的、被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激动的争执声。李铭锋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哑,王明远的声音则相对平稳,但那份职业性的冷静里,明显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探究。
很好。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只要稍加灌溉,就能在人心的缝隙里生根发芽。
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那枚磨尖的塑料勺柄碎片静静躺在掌心,因为用力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这具身体的力气太小,意志也因长期的药物和打击而涣散,但没关系,她带来的,是远比肉体力量更锋锐的东西——信息和洞察。
属于苏芳霏的记忆,那些被原主视为噩梦、拼命想要遗忘或被视为“臆想”的碎片,在沈清言这里,被冷静地分类、归档、交叉验证,成为了最致命的武器。李铭锋永远不会明白,他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龌龊细节,是如何被这个他亲手送进“牢笼”的妻子,如此清晰地复述出来的。那种被剥开伪装、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惊骇,足以击溃他精心维持的假面。
门外的争执声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清言将塑料碎片重新藏好,这才开始真正地、系统地审视这具身体和所处的环境。肌肉无力,关节酸软,心率偏慢,思维有轻微的滞涩感——这是长期镇静类药物和抑郁状态共同作用的结果。她尝试着调动意念,沟通识海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亮,那是苏芳霏濒临溃散的意识核心。
“能听到我吗?”沈清言在意识里发问,如同向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石子。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黑暗,如同被厚厚的冰层覆盖。但沈清言能感觉到,在那冰层之下,并非空无一物。之前,当她精准戳破李铭锋谎言时,那里曾传来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震颤。
她不再试图强行沟通。有些伤口,需要时间结痂,有些灵魂,需要在自己觉得安全时才会探出触角。
下午,例行检查和送餐的时间。
来的还是那个中年护士,姓赵,脸色比上午更沉,动作也更加粗暴。她将餐盘“哐当”一声放在床头柜上,稀粥溅出几滴。没有再说一句话,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沈清言的脸,带着明显的警告和厌烦。
沈清言安静地接过护士递来的水杯和新的药片。这一次,她没有抗拒。在赵护士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她将药片合入口中,仰头喝水,喉头滚动,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吞咽动作。
赵护士紧紧盯着她的喉咙和口腔,确认没有异常,才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门关上,沈清言舌尖微动,将压在舌根下的三片白色小药片顶了出来。指尖灵巧地将它们碾成粉末,借着起身放水杯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弹进了床脚与墙壁连接的缝隙里。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维生素和辅助用药真正咽了下去。
她需要保持头脑的清醒。这具身体的虚弱可以慢慢调养,但思维的清晰是眼下最重要的依仗。
餐盘里的食物寡淡无味,清粥,煮得烂熟的青菜,看不到半点油腥。沈清言慢慢地、强迫自己将大部分食物吃了下去。能量是生存和反击的基础。
饭后不久,是一段所谓的“活动时间”。病房门被打开,病人们可以在护士的监视下,在走廊尽头的封闭活动室里待上一个小时。
活动室宽敞却压抑,窗户同样被封死,只有高高的透气窗投下些许天光。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汗味和各种药物残留的古怪气味。十几个穿着同样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散落在各处,有的眼神呆滞地坐在椅子上,有的来回踱步念念有词,有的则对着一面空墙壁傻笑。
沈清言的出现,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骚动。她过于出众的容貌,即使在此刻不修边幅、脸色苍白的情况下,也显得格格不入。有几个男病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浑浊,带着令人不适的探究。
她选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目光低垂,看似在发呆,实则飞快地扫视着整个活动室,收集着信息。护士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偶尔抬头扫视一圈,确保没有突发情况。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清言侧头,看到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的椅子上。女人头发花白,梳得还算整齐,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不像其他人那样空洞,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麻木和一点未泯的警惕。她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角衣料。
沈清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地低声嘟囔:“都一样……进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没病……待久了,也就分不清了……”她抬眼看了看门口的护士,声音压得更低,“那个赵阎王……你得罪她了?小心她晚上给你加‘料’。”
沈清言眼神微动。加“料”?是指偷偷加大药量,还是其他折磨人的手段?
“为什么?”她轻声问,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女人听到。
女人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为啥?看她心情呗。谁不听话,谁惹她不痛快,或者……谁家里给的钱不够‘到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言一眼,“看你这样子,家里应该挺有钱吧?你那老公……看着人模狗样的。”
沈清言的心沉了一下。苏芳霏的记忆里,李铭锋确实以“需要最好的治疗和环境”为由,将她送进了这家收费高昂的私立精神病院。现在看来,这高昂的费用里,有多少是真正用于治疗,有多少是用于堵住这些“白衣天使”的嘴,确保她“安分守己”?
“他对我‘很好’。”沈清言垂下眼睫,语气平淡无波。
女人嗤笑一声,不再说话,继续揉搓着她的衣角,眼神重新变得涣散。
活动时间结束,病人被依次带回病房。经过护士站时,沈清言听到两个护士在低声交谈。
“……376床那个,看着挺漂亮,病得不轻,听说老是幻想她老公出轨。”
“李总那么好的男人,真是可惜了……”
“王医生下午好像和李总谈了很久,脸色不太好看。”
“能好看吗?摊上这么个老婆……”
沈清言面无表情地走过。舆论的高地,早已被李铭锋占领。一个好丈夫,一个疯妻子,多么完美且常见的叙事。想要打破它,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和更狠厉的手段。
回到囚室般的病房,沈清言没有浪费时间。她盘膝坐在床上,摒弃杂念,尝试引导这具身体进行最基础的呼吸吐纳。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只是通过调整呼吸节奏,缓慢地激活身体机能,促进代谢,排出药物残留。过程缓慢而痛苦,虚弱的肺叶和被药物抑制的神经都在抗拒,但她持之以恒。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最后彻底黑透。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上的毛玻璃,在室内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
夜,深了。
精神病院的夜晚从不真正宁静。远处偶尔会传来一声突兀的尖叫或哭泣,更多的是各种难以形容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在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里,挑战着人的神经。
约莫凌晨两三点,正是人体最疲惫、意识最松懈的时刻。
沈清言倏地睁开了眼睛。她听到极其细微的、钥匙轻轻插入锁孔的声音。不是赵护士,赵护士的脚步声更重,开锁的动作也更粗暴。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敏捷,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沈清言看清了来人。不是护士,而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身材高壮,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脸上带着一种混浊而亢奋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她,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喘。
是白天在活动室里,盯着她看的其中一个。
男人一步步靠近床铺,眼神令人作呕,双手甚至开始解自己病号服的扣子。
沈清言的心脏猛地收缩,属于苏芳霏的、对于男性侵犯的刻骨恐惧瞬间攫住了这具身体,让她四肢冰凉,几乎要颤抖起来。但沈清言的意识如同磐石,牢牢压制住了这本能的反噬。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枕头下方,握住了那枚磨尖的塑料碎片。力量悬殊,硬碰硬毫无胜算。
就在男人扑上来的瞬间,沈清言没有尖叫,也没有退缩,反而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她的瞳孔在昏暗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诡异的、非人的冷光,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直刺灵魂的韵律:
“看看你身后……”
男人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回头。
空无一物。
但沈清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鬼魅的耳语,精准地刺入他混乱的意识:“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她在对你笑呢……她说……你的后背……好凉……”
男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猛地扭回头,惊恐地四处张望,呼吸骤然急促。“谁?谁在那里?!”他声音发抖,之前的亢奋和欲望被莫名的恐惧取代。
“她就在你左边……踮着脚……脖子歪着……”沈清言的声音飘忽不定,眼神空洞地聚焦在男人身旁的空地上,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
“啊——!!!”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跳开,绊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撞翻了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拉开门,疯了一样跑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门外很快传来了护士的呵斥声、奔跑声和男人的哭闹声,乱成一团。
沈清言缓缓松开了握着塑料碎片的手,掌心一片冷汗。她利用了这男人明显的精神异常和可能存在的幻觉倾向,结合环境暗示和心理引导,制造了一场针对他个人的“恐怖幻境”。效果显着,但风险也极大。
几分钟后,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进来,落在沈清言身上。
她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像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
“怎么回事?”是王明远的声音,带着被惊醒的疲惫和严肃。他显然是被值班护士紧急叫来的。
赵护士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是309那个有暴力倾向和幻视的孙大勇!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376这里来了,自己发疯跑了出去,胡说八道说什么有鬼……吓到她了。”她口中的“她”自然是指沈清言。
手电光在沈清言颤抖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
王明远沉默了一下,吩咐道:“加强夜间巡查。给她……测一下生命体征,必要时用点镇静。”
赵护士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沈清言始终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那副受惊脆弱的样子,直到脚步声再次离去。
门重新锁上,一切重归“平静”。
沈清言慢慢停止啜泣,坐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她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锐利。
孙大勇怎么会拿到钥匙?或者,他根本就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目标就是她苏芳霏?是李铭锋的进一步“安排”,还是这医院里某个拿了“好处”的人的“特别关照”?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对方的耐心在减少,手段在升级。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苍白却眼神坚定的脸。
“害怕吗?”她低声问。
意识深处,那片冰封的黑暗,这一次,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辨别的悸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沈清言轻轻抚上镜面,指尖冰凉。
“没关系。”她说,“我们会让他们,更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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