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寨。
吴名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坐在路边,看着落日西沉,还没想好如何回家面对妻子。
作为方家的佃工,今日方家下令税额全征,也就是这次不发工钱。
方家说现在局势紧张,盟主项家覆灭,银家投靠了外域的人,主动引狼入室,毁灭了蛊城圣地,南域正处于三千年所未有之变局中。
重建要钱,备战要钱,很多地方都要钱,粮食,矿产,兵器,法宝,方家自己周转不开,所以就不给他们这些下人发工酬了。
消灭银家和外域势力,扞卫南域荣光,这是何等的殊荣啊,你怎么好意思找我们方家要工钱的。
吴名不记得当时自己跟方家的人争辩过什么没有,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方家。
给方家做工半年多,最后一个铜板都没拿到。
现在家里的米缸干净得连老鼠都不想来。
而且自己还有三个孩子要养。
大人能忍,孩子行吗?
长期吃不饱饭,妻子的奶水都变得毫无营养,稀得像水一样,根本喂不饱孩子,孩子吃完没过一会就又哭又闹的。
曾经妻子也是村中的数一数二的美人,可自从嫁了自己生了孩子,就日渐消瘦。
全家上下,全等着方家发的饷救命啊。
现在这救命的钱,到哪去找啊,难不成方家要让自己这一家人活活饿死吗!
吴名摸着自己的衣角的夹层,那里藏着他从方家偷的几粒米。
至少给方家做工的时候,他们还是管饭的,虽然那米汤寡淡得见不着几粒米,可他还是只喝下了米汤,把为数不多的粥糜藏在衣服里,打算偷偷带回家。
这就是近日妻儿唯一的口粮。
能这么告诉妻子吗?
她会伤心到落泪的吧……她是那么好的人,她肯定不会生气的,她只会温柔地安慰我,说不是我的错。
只是,要我如何面对这样的她呢?
吴名是方家的佃工,青寨城里大部分人都是方家的佃工。方家雇他们饲养蛊虫,例钱高,比在城外种地更好……真高吗?
吴名心中有了动摇。
算了算了,夫妻恩爱,儿女孝顺,吴名也没什么出人头地的追求,反正自己在城外也没了土地,爹娘也没得早。
再者方家又不可能倒,这活稳定的很,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就行了。
最多也就是见到方家的人磕个头下个跪,偶尔可能遇到蛊虫吃人或者杀人的危险而已,总比城外种地强……真强吗?
我为什么觉得冒着生命危险给方家养蛊虫比种地好呢?
吴名感觉自己的意识忽然恍惚了一下。
不!给方家打工那是恩典!城外那群野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恩典!人家给自己这种殊荣了,自己是什么狼心狗肺,居然管方家要钱?还嫌弃危险?
穷怎么了?给方家打工,我骄傲!
他顿时挺直了腰杆,趾高气昂地把自家的房门踹开。
“贱人!还不快出来迎接老子!”
“贱人?何秋你这个贱人!死哪去了!是不是背着老子偷人呢!滚出来!”
过了好半天,他的妻子何秋穿着一身不能蔽体的衣服扶着墙慢慢挪出来。
她把身体的重量压在门把手上,小心翼翼地关上身后的门。
虽然面黄肌瘦,但是五官端正,或许曾经是个美人。
可惜被营养不良毁了。
何秋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可脸上却是喜色:“小点声……孩子饿得慌,嚎得可凶了,好不容易才哄睡着。”
“方家发饷了吧,咱们终于可以吃饱饭了,孩子也有救了。”
吴名大马金刀地坐到家里的板凳上,好像堂口老大似的:“老子赚的钱才不养你这个臭婆娘,你想吃饭自己卖布赚钱去。”
何秋心里不免悲伤。
自从养了孩子,家里穷得连织机都卖了。
可对上丈夫的眼神,看见丈夫说这话时理直气壮的表情,刚刚心里的一点委屈也都消失了。
平日里丈夫不是这样的,以往也有过突然性情大变的情况,每次都是因为方家的安心蛊发作。
再忍一忍吧,或许两三天,或许一两个月,丈夫还是会慢慢变回来的。
安心蛊,自己身上也有,孩子也有。
南域的每个人,出生后不久就会被里正找上,服下掌管当地的家族的安心蛊。
安心蛊会寄宿在心脏中,在那里安家,跟着它的宿主一辈子。除非人死了,否则不会脱离。
如果强行取出,宿主也会立刻毙命。
这就是南域人的生活方式。
今天丈夫是惹恼了方家的人吗?被激活了安心蛊?
“败家玩意!废物一个!见你就心烦,有多远滚多远!”
吴名唾骂两句,把门打开。
“往后再也别回来了。”
何秋忍着不快,有气无力地回应道:“你是要休了我吗?”
吴名:“对!快滚,你个没用的贱人!”
说着,他一脚踹在妻子的腰上。
何秋甚至连爬起来的尝试都没有做,她就这么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两声。
胸口还平稳地起伏,证明她还未死去。
“休我……可以……但孩子……孩子还小,没,断奶……”
“等孩子长大点,再休我……行吗……”
吴名看着妻子痛苦的容颜,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一时僵在了原地。
可随即他使劲地摇晃脑袋几下,又换成了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才不养你这个米虫,连孩子都喂不饱的废物,滚!”
他抓着何秋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将她拖出屋子,丢到门外。
“滚吧,别回来了。”
说着就要关门。
何秋这才惊慌,她爆发出身体最后的力气,拼命向前爬了两步,在大门关上之前,双手死死地抓住门槛:“孩子……”
咚。
本该关上的木门发出一声巨响,缓慢地回弹。
暗褐色的门下,一抹浅黄的肉色是那么扎眼。
何秋痛得双目紧闭,死死地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要叫出来。
“孩子,孩子要喝奶……给我口吃的,我喂……”
吴名如雕塑一般看着这一切。
都是这个贱女人,明明自己废物,却恬不知耻地拿孩子打感情牌。
去死!贱人!
不知为什么,眼角有泪水落了下来。
他无力地张开嘴唇:“我不是那个……”
可他的温情只有那一瞬,下一刻,何秋看到了比刚才还要恐怖的面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既然不想饿着孩子,那就自己去挣钱啊!”
何秋:“我……怎么,挣……”
吴名大笑:“你是个女人啊,去卖啊,还用我教你吗!”
何秋错愕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我们真的是夫妻么?
今天不是方家发例钱的日子么,难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落到了宁可让我去卖身也不愿意给我吃一口饭的程度么?
“孩子……”血肉模糊的手指向前伸着,何秋无力地够向屋中的方向,“一顿,一顿就好……为了孩子,我们的孩子。”
吴名站在她面前:“拿我的钱填你的肚子,想的挺美啊贱人。”
“方家的钱……”他迟疑了一下,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为什么我不愿意掏钱让家人吃饱饭呢?方家不是给了我很多钱吗……给过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到底……
吴名忽然感觉头颅一阵剧痛,捂着脑袋上下摇晃。
何秋:“官人,你没事吧……”
哈哈哈。
吴名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是这个贱女人,在外面偷人,给我戴帽子,现在还千方百计地从我这里拿我卖命赚来的钱,去养不知道哪里的野种。
家里的三个孩子,有哪个是自己的吗?
是她,都是这个贱女人,让自己过得这么苦!
早就该休了她,往后安心地给方家卖命,方家的老爷才是对自己好的那个。
只要自己忠诚,对,只要忠诚,兢兢业业地卖命,连钱都不要,只要不饿死就行了。
只有方家,只有方家才对自己好!
“哈哈哈!贱人!”
何秋从未听过自己的丈夫发出如此恐怖的笑声。
“方家的钱那是圣物!你这种下贱的婊子也配碰!”
他拿起一个破碗,放在妻子身边,在街头高喊。
“只要一碗米啊,就一碗米,就可以把这个女人领走过夜了啊。”
见无人理睬,吴名愤怒地撕扯起妻子的衣服。
“露出来啊!不露出来谁看?你还怎么卖?连这都不懂吗?”
无助的泪水将地面打湿,妻子哽咽着,干瘪的身躯好似行将就木的骷髅。
一向温柔的何秋,竭尽自己所能,说出来最恶毒的话语。
“吴名……我恨你……”
轰隆隆——
天光乍亮,惊雷滚滚,雷霆落下。
青寨方家,转瞬间只剩一片废墟。
一切恩怨纠缠,都在雷霆中同等地烧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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