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急又猛,才十一月初,长白山下的小村庄就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周德全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村东头走去。他的黑布包里装着今晚要用的——几包特制的香、一叠黄表纸、一个小铜铃,还有最重要的,那个从古董市场淘来的旧香炉。
徐老太家就在前头,那棵老槐树后面。带路的村民指了指前方,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周师傅,您真能通灵?能让徐老太见到她儿子?
周德全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心诚则灵。老仙家肯不肯显圣,还得看徐老太太的诚意。
村民连连点头,不敢再多问。周德全心里暗笑,这些乡下人最好糊弄,特别是丧子丧夫的寡妇,为了再见亲人一面,恨不得把棺材本都掏出来。
徐老太家的院子比周德全想象中还要破败。三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破损,院墙塌了半边,只用几根木棍勉强支撑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恐惧。
您就是周师傅?徐老太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他们说您能请老仙家上身,能让我见见我儿子?
周德全故作严肃地点点头:老姐姐,这事儿得看缘分。您儿子走了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了。徐老太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我儿子才二十八啊,在矿上干活儿,说是瓦斯爆炸...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周德全心里一喜——矿难死的,这种横死的最容易编故事。他跟着徐老太进了屋,故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然后猛地瞪大眼睛,指着屋角惊呼:哎呀!这儿怎么蹲着个黑影!
徐老太吓得一哆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周德全趁机从袖子里抖出一点磷粉,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那粉末在空中闪出几点诡异的绿光。
您家这阴气重啊!周德全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您儿子这是有怨气,不肯往生啊!
徐老太扑通一声跪下了,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周德全的裤腿:周师傅,求求您了!我攒了两万块钱,都给您!让我见见强子吧,就见一面!
周德全心里乐开了花,两万!够他逍遥好一阵子了。但他面上不显,反而叹了口气:老姐姐,钱财乃身外之物。这样吧,您先把钱准备好,我今晚就开坛做法,请老仙家来看看。成不成,还得看您儿子的意思。
夜幕完全降临时,周德全在徐老太家的堂屋里摆好了香案。他从黑布包里取出那个旧香炉,又点燃了三支特制的香——那香里掺了少量的曼陀罗粉,闻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觉。徐老太按照他的指示,把两万块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香案前的一个搪瓷盆里。
老姐姐,您跪在这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动,也别出声。周德全压低声音道,我要请老仙家上身了。
他开始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同时悄悄踩动了藏在袖子里的小机关——一根细线连着房梁,上面挂着几片锡纸,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顶爬行。
天灵灵,地灵灵,胡黄白柳灰家仙,哪位老仙在此山...周德全的声调忽高忽低,同时观察着徐老太的反应。老妇人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突然,周德全全身剧烈抽搐起来,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嗷——本仙来也!
这是他最拿手的把戏之一——假装被仙家附体。按照计划,接下来他会以的身份告诉徐老太,她儿子在地下如何受苦,需要多少纸钱元宝才能超度。通常到了这一步,事主已经深信不疑,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但今晚,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周德全刚要继续表演,忽然发现香炉里的香以不可能的速度飞快燃烧,转眼间就烧到了底。更诡异的是,那香烧出的烟不是向上飘散,而是像有生命一般,在地面上盘旋,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徐老太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强子!是我的强子啊!
周德全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不在他的计划内——他确实在香里加了致幻剂,但绝对不可能产生这么具体清晰的幻觉。而且,他自己也看到了那个烟雾形成的人形!
妈...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不是来自任何人的口中,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我好冷啊...地下好冷...
周德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确定自己没有安排任何录音设备,这声音是哪来的?他强作镇定,准备按照剧本继续演下去:这位...这位阴客,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周德全。那声音突然直呼他的名字,语调变得尖锐刺耳,你不认识我了吗?三年前,青山煤矿...
周德全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跪倒。三年前他确实在青山煤矿附近的村子行骗,骗了一个矿工的老婆...但那家人后来怎么了?他记不清了,他骗过的人太多。
烟雾形成的人形突然向他扑来,周德全惊恐地后退,却撞上了什么东西——是一双手,冰冷如铁钳般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挣扎着回头,看到徐老太站在他身后,但那张脸...那张脸绝不是活人的脸!青灰色的皮肤,全黑的眼珠,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
你害死了我儿子。徐老太的声音变成了男女混合的重音,骗我儿媳说能保平安,收了钱却不办事...那天矿下的瓦斯报警器坏了,本该检修的...
周德全想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屋内的温度骤降,他的呼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霜。香案上的铜铃突然自己疯狂摇晃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而那个旧香炉...那个他花两百块钱买的旧香炉,表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他无声地尖叫。
不...这不是真的...周德全瘫软在地,裤裆里一阵温热——他失禁了,我错了...钱我都还...放了我...
晚了。徐老太的身体诡异地悬浮起来,白发根根直立,白三爷已经上了我的身。你知道白三爷是谁吗?
周德全当然知道。在东北出马仙的传说中,胡黄白柳灰五大家仙,指的就是刺猬仙,最记仇,报复心最强的一种。
徐老太——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东西——发出一串不似人声的尖笑:你以为你那些小把戏能骗过真仙?我们看着你呢,一直看着。那些被你骗得家破人亡的人...他们的怨气...都在等着你呢...
屋里的煤油灯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周德全感觉到无数冰冷的手在他身上抓挠。他疯狂地挥舞手臂,却打不到任何实体。腐烂的恶臭充满了他的鼻腔,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哭泣和咒骂声。
两万块?那个重音在他耳边嘶嘶作响,你的命值多少钱?
周德全崩溃了,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大仙饶命!大仙饶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供奉您...我天天给您上香...
黑暗中亮起两点红光,像是什么动物的眼睛。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周德全,你阳寿未尽,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出马弟子了。
周德全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就感到一阵剧痛从头顶贯穿全身——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天灵盖。他的视野突然变了,能看到屋子里密密麻麻挤满了:缺胳膊少腿的矿工、上吊的女人、溺死的孩子...全都是他这些年间接害死的人。
不——周德全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徐老太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倒在地上,而周德全则感到自己的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说出不是他自己想说的话:弟子周德全,领白三爷法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骗子周德全了。
白三爷给了他一份真正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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