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世界的夜晚比白天更活跃。
当现实世界的入睡后,镜中走廊两侧的女人们就会从呆滞状态中苏醒。她们低声交谈,分享各自时代的只言片语,有些用古老的京都腔,有些用现代东京口音。美咲渐渐能分辨出几个常与绫子交流的身影——明子(昭和32年)、真理子(平成7年),还有最沉默的那个,只知道叫,来自大正时代,是最早的囚徒之一。
规则很简单。绫子向美咲解释,她们聚集在远离起居室镜子的走廊尽头,第一,不要直视它的眼睛;第二,不要在它清醒时试图与外界联系;第三,当它带新人来参观时,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新人?美咲感到一阵恶寒。
绫子的嘴角扭曲成一个不像微笑的表情:你的朋友由纪子,这个周末。它已经等不及了,我能感觉到。
美咲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镜中世界没有真正的疼痛,但那种无力的愤怒比任何肉体痛苦都更折磨人。
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美咲压低声音,一定有逃脱的方法。那面青铜边框的镜子上写着镜子打破时,真实将显现...
明子突然紧张地打断她,不要说那个。每次有人尝试,都会...
她的警告来得太迟。整个镜中世界突然震动起来,远处的镜子一个接一个爆裂,碎片像雨一样落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女人们惊慌地退回各自的镜子,美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回自己的位置。
镜外的从床上坐起,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转向浴室方向。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绿光。
谁—在—谈—论—打—破—规—矩?它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混合了数十个不同女性的声线,层层叠叠,如同深渊中的回声。
美咲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保持静止。镜中世界的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玻璃渣。远处,一面镜子里的女人——美咲认出是真理子——突然开始无声地尖叫,她的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拉扯般扭曲变形,最终的一声像气泡般破裂,消失在虚无中。
不...美咲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真理子所在的镜子变得一片空白,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镜外的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躺下。直到它的呼吸变得规律,镜中世界才慢慢恢复平静。
绫子是第一个重新出现的:我警告过你。有些词是禁忌。
真理子她...
消失了。彻底地。绫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古老的悲伤,它不喜欢我们讨论逃脱。每次有人尝试,就会有一个灵魂被抹去。
美咲的视线模糊了。在这个没有泪水的地方,哭泣只是一种空洞的痉挛。我们就这样永远做它的囚徒?看着它用一个又一个无辜者延续这个诅咒?
一个从未听过的沙哑声音插入对话。美咲转头,看到最古老的囚徒从阴影中浮现。她穿着大正时代的女学生制服,脸色青白,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淤痕。我在这里最久,看过十二个像你这样的女孩来来去去。每个十年之期将近时,它都会变得焦躁,容易出错。
美咲想起最近反常的行为——比预期提前回家,急着寻找下一个受害者。为什么是十年?
诅咒的循环。阿照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枯叶,第一个被困在这里的女人——真正的山本绫子,在极度孤独中自杀前诅咒这栋公寓。她发誓要让每个住进来的人体会她的痛苦,于是创造了,一个完美的模仿者。每十年,模仿者必须找到一个新的灵魂来延续诅咒,否则就会消散。
美咲突然明白了:所以现在的其实已经不是最初的山本绫子了?
阿照点头:最初的绫子在第一个十年结束时找到了替身,获得了自由。现在的已经不知道转手多少次,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不像人类。
美咲想起青铜边框上的名字,最下面确实是山本绫子,但日期是平成5年,距今已经超过二十年。但它已经超过二十年没有更换身体了...
因为上一个替身逃跑了。阿照露出诡异的微笑,平成5年的绫子,她找到了打破规则的方法,几乎成功。虽然最终没能逃脱,但重创了,延长了周期。
美咲的心跳加速:什么方法?
阿照刚要开口,突然所有镜子同时闪烁红光。女人们迅速退回各自的位置。镜外的又醒了,这次它直接走向浴室,站在镜子前死死盯着镜中世界。
我—听—到—了—秘—密。它的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满口针状牙齿,没—有—秘—密—能—瞒—过—我。
它伸手按在镜面上,镜中世界顿时天旋地转。美咲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撕成碎片,又重组,痛苦无法言喻。当一切停止时,她发现自己被转移到了走廊最远端的一面镜子里,周围是几个最古老的囚徒,包括阿照。
它在分离我们。绫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心,美咲!它能感知到...
通讯中断了。美咲被困在这面偏僻的镜子里,周围只有几个沉默的大正、昭和时代的囚徒。阿照看起来比之前更加透明,似乎刚才的对抗消耗了她太多能量。
镜外的满意地离开了浴室。美咲注意到它的步伐不再那么像人类了,偶尔会不协调地抖动,像是还不习惯这具身体。
阿照,美咲小声呼唤,你刚才说上一个绫子几乎成功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阿照的嘴唇蠕动着,但没有声音传出。美咲这才发现她们所在的镜子被施了某种禁制,无法正常交流。阿照只能艰难地做出口型:寻—找—她—留—下—的—东—西。
然后她指向镜子底部。美咲低头,看到镜框内侧有一行几乎被磨灭的血字:寻找生前的物品。
第二天,镜外的比平时更早出门。美咲从有限的视角看到它精心打扮,甚至喷了她平时最讨厌的香水——那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
它要去见由纪子了。一个昭和时代的囚徒突然开口,声音像是老旧收音机的杂音,我能闻到她恐惧的味道。
美咲这才注意到,镜中世界不仅能反映现实,还能放大某些感官——情绪的气味,谎言的温度,恐惧的声音。而现在,即使隔着镜子,她也能感受到由纪子的不安。
由纪子很聪明。美咲自言自语,她一定能发现不对劲...
希望不要发现得太明显。阿照终于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上一个发现得太早的,最后成了墙里的一部分。
美咲想起204室卧室那面有着奇怪污渍的墙壁,胃部一阵绞痛。
当回家时,它的情绪明显变得不同——兴奋、饥渴,走路时肢体扭曲成不正常的角度。它径直走向浴室,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倒影,而镜中美咲被迫扮演那个呆滞的囚徒。
她—很—完—美。它对着镜子说,声音已经不太像美咲了,孤—独—的—灵—魂,美—味—的—恐—惧。周—末—她—就—是—我—的—了。
美咲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面无表情。它离开后,镜中世界的禁制似乎减弱了。美咲发现自己能慢慢移动,向阿照所在的镜子靠近。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美咲急切地说,由纪子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她...
安静。阿照突然打断她,指向镜外。
美咲转头,看到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旧鞋盒——美咲从未见过的物品。它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取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封面上写着山本绫子。
那是什么?美咲呼吸加速。
阿照的眼睛亮起微弱的光:生前的物品。上一个绫子留下的。它在检查有没有被动过。
仔细翻看日记本,然后满意地点头,放回盒子,藏到衣柜最顶层。美咲拼命记住那个位置——在推拉门衣柜上方,被冬季被子遮挡着。
机会只有一次。阿照低声说,当它带由纪子参观公寓时,会放松对镜中世界的控制。那时你可以尝试...
尝试什么?
梦境投射。阿照解释,最古老的镜中魔法。当它全神贯注于猎物时,你可以通过由纪子的梦境传递信息。危险,但可能有效。
美咲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噩梦——那不就是绫子尝试向她求救的方式吗?
我需要怎么做?
集中注意力,想象你进入她的梦。但记住,一旦它察觉,惩罚会比死亡更可怕。
接下来的两天是美咲经历过最漫长的煎熬。镜外的为周末的会面做着准备——打扫公寓,准备食物(虽然它不会真的吃),练习美咲的签名和语气。美咲惊恐地发现它越来越像了,那种模仿的精确度令人毛骨悚然。
同时,镜中世界的女人们变得异常安静。美咲能感觉到她们在暗中准备什么,但没人明确告诉她。只有绫子偶尔投来担忧的眼神。
周六早晨,比平时更早起床,精心打扮,甚至戴上了美咲生日时由纪子送的那条项链——一个心形小吊坠,里面本该有两人合照的地方现在是空的。
今—晚。它对着镜子说,眼睛直视镜中美咲所在的位置,你—会—看—到—朋—友—变—成—什—么—样—子。
美咲强迫自己不做任何反应,但内心已经濒临崩溃。当它终于离开公寓去接由纪子时,镜中世界爆发了一阵压抑已久的骚动。
时间到了。绫子突然出现在相邻的镜子里,它今天会分心,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阿照说的梦境投射,我该怎么做?
集中精神,想象由纪子的样子。绫子指导道,镜中世界和梦境只隔着一层薄膜,特别是当宿主情绪激动时。由纪子今晚一定会做噩梦,那是你的入口。
美咲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由纪子的面容——她笑起来时右眼会比左眼眯得更小,思考问题时会在右太阳穴上鼓起一根小血管,害怕时会不自觉地摸左手腕上的伤疤...
我感觉到她了!美咲突然惊呼。在意识的边缘,她捕捉到一丝由纪子的存在——恐惧、疑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小心,绫子警告,不要太明显。它很敏感...
美咲的意识像一缕烟,穿过镜子与梦境的屏障。突然,她站在一个扭曲的版本204室里——由纪子的梦境。房间比现实中更大,墙壁上布满眼睛图案的壁纸,所有镜面都被黑布遮盖。
由纪子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睡衣,神情恍惚。美咲?她对着空气说,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你警告我...
由纪子!美咲试图靠近,但梦境中的空气像糖浆一样粘稠,听我说,现在的我不是我!不要吃任何东西,不要看镜子,找机会打开衣柜顶部的鞋盒!
由纪子困惑地眨眼:什么?这梦真奇怪...
记住!鞋盒里的日记本!那是唯一能...
美咲的话戛然而止。梦境突然扭曲,温度骤降。由纪子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她看向美咲身后:美咲...你的背后...
美咲转身,看到站在梦境边缘,身体扭曲变形,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它已经发现了入侵者。
现实中的公寓里,突然中断了与由纪子的闲聊,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转向浴室方向。由纪子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它迅速恢复微笑,但眼神已经变了,只—是—想—起—浴—室—镜—子—有—点—脏。要—看—看—我—的—收—藏—品—吗?
与此同时,镜中世界天崩地裂。美咲被粗暴地从由纪子的梦境中拽回,迎接她的是难以想象的痛苦。每一寸灵魂都像被烈火灼烧,被冰锥穿刺,被铁刷刮擦。
规—矩—就—是—规—矩。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惩—罚—必—须—痛—苦。
美咲在剧痛中看到阿照所在的镜子开始崩裂,老人无声地尖叫着,身体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片片剥落。
美咲想冲过去,但动弹不得,放过她!是我的错!
所—有—叛—逆—者—都—会—消—失。它的声音带着扭曲的愉悦,看—好—了,这—就—是—你—的—未—来。
阿照的镜子彻底碎裂,她的身影化为灰烬。美咲绝望地意识到,这位最古老的囚徒,知道最多秘密的灵魂,永远消失了。
惩罚持续到带着困惑的由纪子离开公寓。美咲被抛弃在镜中世界的废墟里,灵魂支离破碎。绫子是第一个找到她的。
我警告过你危险。绫子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悲伤,阿照是最后一个记得最初诅咒的人了。
美咲的灵魂颤抖着:但我触碰到由纪子了...她听到了部分警告...
足够让她起疑吗?
美咲不确定。梦境中的信息总是模糊的,醒来后更难回忆。但她必须相信由纪子的直觉——作为多年的好友,由纪子一定能感觉到的不对劲。
现在怎么办?美咲看着阿照空荡荡的镜子,那里现在只是一面普通的反光表面。
等待。绫子说,如果由纪子足够聪明,她会回来。如果不够...
她没有说完,但美咲明白。周末过后,就会开始准备下一个阶段的计划——慢慢孤立由纪子,制造她与亲友的矛盾,最终将她引诱到204室,完成替换。
而美咲,将永远被困在镜中,看着自己的存在被彻底抹去。
夜深了,镜外的公寓空无一人。送由纪子回家后还没回来。美咲突然注意到衣柜门微微开着——在匆忙取出什么东西时留下的缝隙。
绫子,看!美咲指向那个缝隙,我们能做些什么吗?
绫子的表情变得复杂:镜中世界的规则...当宿主不在时,如果我们足够专注,可以影响一些小物件。但需要所有幸存者集中力量。
那本日记...如果能让它掉下来...
太危险了。如果它回来发现东西被动过...
还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吗?美咲反问。
绫子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她转向其他镜中的女子,无声地传递着信息。很快,美咲感到镜中世界聚集起一股微弱但坚定的力量——所有幸存囚徒的能量汇聚在一起,通过镜子与现实的缝隙,伸向那个鞋盒。
美咲屏住不存在的呼吸,集中全部意志力想象那本日记从盒子里滑落...
一声轻微的从镜外传来。鞋盒的盖子微微打开,日记本的一角露了出来,但没有完全掉出。
还不够...美咲咬牙。
就在这时,公寓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回来了。
镜中女人们迅速撤回力量,但已经来不及完全复原鞋盒。踏入公寓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脖子猛地转向衣柜方向。
美咲的心沉到谷底。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立即检查鞋盒,而是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几乎是...恐惧?
不—可—能。它低声自语,她—不—可—能—知—道。
然后美咲明白了——由纪子一定说了或做了什么,让感到不安。也许梦中的信息比她想象的更有效!
快步走向衣柜,检查鞋盒。当看到日记本露出一角时,它的反应出乎意料——不是愤怒,而是近乎恐慌的颤抖。它迅速将日记本塞回盒子,然后藏到更隐蔽的位置——床底下。
害—怕—了。绫子观察道,那本日记里有它恐惧的东西。
美咲想起阿照临消失前的话:寻找生前的物品。那本日记一定是关键,但如何利用它?如何让由纪子找到它?
镜外的开始焦躁地踱步,时不时看向手机。突然,它停下来,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开始打字——毫无疑问是发给由纪子的信息。
它在计划什么?美咲不安地问。
绫子表情凝重:加速计划。它感觉到危险了,会尽快行动。我猜...明天它就会邀请由纪子来过夜。
美咲的灵魂因这个可能性而颤栗。一旦由纪子在204室过夜,噩梦就会开始,循环将再次启动。
我们必须再做一次尝试。美咲坚定地说,今晚,当它入睡时。
风险太大了。
比起永远被困在这里?比起看着由纪子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美咲看向其他镜中的女子,你们甘心吗?永远做它的囚徒?
镜中世界沉默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女人们缓缓点头。
最后一次尝试。绫子最终同意,但这次,我们不只是移动日记本...
那要怎么做?
绫子露出一个决绝的微笑:烧掉它。
美咲震惊地看着她:但那样...
会打破诅咒。是的,危险但有效。火焰能净化邪恶,这是最古老的真理。绫子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阿照告诉过我,最初的诅咒写在日记最后一页。毁掉它,所有联系都会断裂。
那我们呢?美咲轻声问。
绫子的表情变得柔和:我们早已死去,美咲酱。至少...你能获得自由。
镜外的终于准备睡觉了。它反常地检查了所有镜子,甚至用布盖住了浴室镜,然后才躺下。但镜中女人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当它的呼吸变得规律,镜中世界再次活跃起来。这次,所有剩余的能量汇聚成一道微弱但炽热的光,穿过镜子与现实的缝隙,瞄准床底下那个鞋盒...
美咲集中全部意志力,想象火焰吞噬日记的画面。她感到其他女子的力量与她融合,形成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鞋盒开始微微颤动,一缕青烟从缝隙中升起...
就在这时,突然睁开眼睛。
不—准—碰—它!一声非人的尖啸响彻公寓。
镜中世界瞬间天崩地裂。美咲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撕碎,痛苦超越任何以往的惩罚。其他镜中女子一个接一个尖叫着消失,镜子接连爆裂。
最后一刻,美咲看到绫子对她微笑,用口型说:记住,真正的恐怖源于孤独...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当美咲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被困在一面孤立的镜子里,周围是一片虚无。所有其他镜子都消失了,所有同伴都...不在了。
镜外的公寓一片狼藉。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那本烧焦了一角的日记本,表情扭曲成纯粹的仇恨。美咲知道,下一次惩罚将不只是针对她。
而由纪子,明天就会来204室过夜。
美咲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当由纪子站在镜子前时,不顾一切地传递信息,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彻底消失。
因为有时候,唯一比噩梦更可怕的,是孤独地困在其中,永远无法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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