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消毒水的气味。规律的声。
蓝小婷挣扎着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在天花板的日光灯上。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感受到手背上的刺痛——那里插着输液针头。
醒了!她醒了!一个女声惊喜地喊道。
几张陌生的脸出现在视野中,都戴着医用口罩,眼睛周围是深深的疲惫纹。蓝小婷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别急着说话,先喝点水。一名护士扶起她的头,将吸管送到她嘴边。
温水滋润了灼热的喉咙,蓝小婷终于能发出声音:志远...韦志远在哪里?
医生和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你男朋友在隔壁病房,他的情况比你严重些,但生命体征稳定。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很幸运,五峰路山体滑坡的遇难者中,只有你们两个活下来了。
山体滑坡。这几个字像钥匙一样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雨水。翻倒的车。黄阿公。守月村...那些腐烂的脸和冰冷的手...
蓝小婷猛地抓住医生的手腕:我们是怎么被找到的?在哪里找到的?
医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在距离滑坡地点约三公里的一片老林子里。说来奇怪,那个区域在二十年前就被山体掩埋了,理论上不该有任何植被...他顿了顿,更奇怪的是,你们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淤青,但你男朋友左腿上的伤口...看起来像是已经感染了好几周,可你们失踪才不到两天。
蓝小婷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她清楚地记得,韦志远的腿伤是在车祸当晚才受的,而他们在守月村...那个亡者之村...待的时间绝不超过几个小时。
我能见见他吗?她声音颤抖。
医生犹豫了一下:等下午吧,他刚做完清创手术,现在应该还在睡。
护士离开后,蓝小婷独自躺在病床上,窗外阳光明媚得刺眼,与记忆中那个阴森恐怖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玉佛吊坠还在,但触感不对。摘下来一看,她倒吸一口冷气:原本翠绿通透的玉石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表面布满细小的裂纹。
这是外婆给她的护身符,说是能避邪挡灾。蓝小婷从不信这些,一直只把它当作装饰品戴着。现在,她紧紧攥住变色的玉佛,指节发白。
下午三点,护士终于推着轮椅来带蓝小婷去见韦志远。
他的情况有些...奇怪。护士欲言又止,伤口感染得很严重,用了最强效的抗生素也不见效。主任说如果明天还没有好转,就得考虑转去省城医院。
韦志远的病房比蓝小婷的宽敞,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他半靠在床上,左腿被支架抬高,裹着厚厚的绷带。看到蓝小婷进来,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你没事...太好了。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蓝小婷握住他的手,惊讶于那冰凉的触感。志远,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韦志远摇摇头,示意护士离开。等房门关上后,他才压低声音说:不只是手...我全身都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而且我能感觉到...腿上的伤不是普通的感染。
他示意蓝小婷掀开被单。绷带下,小腿肿胀得发亮,皮肤呈现诡异的青灰色,几条黑色的细线从伤口处向上蔓延,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分叉扩散。
这...这不像医学上的任何感染症状。韦志远苦笑道,更像是...某种诅咒。
蓝小婷突然想起黄阿公给韦志远敷的那种黑色药膏,散发着刺鼻的腥味。是那个老头...黄阿公给你涂的东西...
韦志远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今早我查了医院数据库,确实有个叫黄明德的草药师傅,在2003年五峰路山体滑坡中遇难,享年62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和我们遇到的黄阿公...完全吻合。
两人陷入沉默。窗外,一只乌鸦落在窗台上,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病房内。
还有更奇怪的。韦志远突然说,护士说我们被发现时,我手里紧紧攥着这个。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面小小的铜镜,边缘锈蚀得厉害,镜面布满黑色氧化斑点。蓝小婷立刻认出这就是他们在守月村老槐树下挖出的那面镜子。
但这不可能...她声音发抖,我们明明看到村庄塌陷,然后昏过去了...这镜子怎么会...
我不知道。韦志远疲惫地闭上眼睛,但我觉得...事情还没结束。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病房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温度骤降。蓝小婷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镜面突然泛起一层雾气,然后诡异地浮现出几个字:
「月圆之夜,槐树下见」
字迹只出现了几秒钟就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但两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天后,韦志远的伤口感染奇迹般地控制住了,医生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因于新换的抗生素起了作用。两人获准出院,但被要求定期回医院复查。
蓝小婷在东兰县图书馆泡了整整两天,查阅所有关于2003年五峰路山体滑坡的资料。在一份发黄的旧报纸上,她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2003年9月14日,东兰县五峰路发生特大山体滑坡,掩埋长度达2.3公里。据初步统计,滑坡造成7辆车被埋,12人死亡。此外,滑坡还彻底掩埋了位于五峰路下方的守月村,该村23户共87人无一生还...」
报道旁边附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救援队在滑坡现场工作的场景。蓝小婷的血液几乎凝固——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废墟上,戴着斗笠,穿着蓝布衫,正是黄阿公的模样。
更令她震惊的是,在另一篇后续报道中,提到了守月村的一位巫医:
「...救援工作因持续降雨和地质不稳定多次中断。当地村民告诉记者,守月村曾有一位名叫白秀英的老巫医,在滑坡前一天警告村民即将有大灾,但无人相信。白秀英老人现年89岁,是守月村最年长者...」
蓝小婷的手指颤抖着划过这行文字。白婆婆...白秀英...她确实试图警告村民,却没能救下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回到临时租住的旅馆,蓝小婷发现韦志远正对着电脑皱眉。
查到了什么?她放下背包问道。
韦志远转过笔记本屏幕:我联系了县医院的老档案室,找到了2003年山体滑坡遇难者的尸检记录。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份扫描文件,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黄明德的尸检报告,附有照片。尽管尸体已经部分腐烂,但仍能清晰看到那张脸上熟悉的皱纹,以及右眉角的一颗黑痣——和黄阿公一模一样。
还有更可怕的。韦志远点开另一份文件,这是当年对守月村村民的统计表,全村87人,包括16名儿童。但救援队只找到了85具尸体...
少了两个?
韦志远点点头:一个是黄明德的小孙女,7岁,尸体一直没找到;另一个是白秀英,她的屋子位于村子最边缘,滑坡时整栋房子被冲到了山谷里,也没找到尸体。
蓝小婷想起白婆婆最后的身影,站在老槐树下对他们微笑...也许...她以某种方式逃过了那场灾难?
或者她根本就不是人。韦志远合上电脑,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和决心。
那天夜里,蓝小婷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梦中她站在守月村的老槐树下,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一切染成银白色。白婆婆从树后走出,看起来比在隧道石室中更加苍老,但眼神依然清亮。
孩子,时间不多了。白婆婆的声音直接在蓝小婷脑海中响起,黄老头他们不甘心,还想拉你们做替身。月圆之夜阴气最重,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我们该怎么做?梦中的蓝小婷问道。
白婆婆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纸:明晚子时,带着铜镜回到老槐树下。把这符贴在镜面上,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身影也开始闪烁,...念这段话...玉佛...关键...
梦境开始扭曲,蓝小婷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拉扯她。白婆婆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缕白烟。在完全消失前,她奋力喊出最后几句话:
记住!一定要在月光照到镜面时完成仪式!玉佛必须...必须...
蓝小婷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淋漓。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她低头看向胸前,灰白的玉佛吊坠不知何时变得滚烫,几乎灼伤她的皮肤。
床头柜上,一张黄符纸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复杂的符文——和梦中白婆婆给她的一模一样。
月圆之夜,两人悄悄来到五峰路滑坡区附近的树林。由于山体仍然不稳定,这一带被封锁线围了起来,但他们还是找到了溜进去的小路。
月光出奇地明亮,几乎不需要手电筒就能看清脚下的路。铜镜和黄符纸被蓝小婷小心地包在红布里,贴身携带。韦志远的腿伤虽然好转,但走路仍然一瘸一拐,那几条黑线也并未完全消退。
是那棵树吗?韦志远指着前方一棵高大的老槐树问道。
蓝小婷点点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棵树和她在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扭曲的树干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两人来到树下,蓝小婷取出铜镜和黄符。按照白婆婆梦中的指示,她将符纸贴在镜面上,然后双手捧镜,等待月光直射的那一刻。
时间快到了。韦志远看着手表低声道,子时整。
月光如水般流淌,渐渐移到槐树正上方。一束银光穿透枝叶,正好照在铜镜上。镜面突然变得明亮如新,反射出的月光形成一道光柱,直指树下某处。
就是现在!蓝小婷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白婆婆教她的咒语——她根本不懂那些古怪发音的含义,但它们就像早已刻在她记忆深处一样自然流出。
随着咒语的进行,铜镜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嗡鸣。镜面上的符纸无火自燃,却发出诡异的绿色火焰。与此同时,蓝小婷胸前的玉佛吊坠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皮肤滋滋作响,但她强忍着没有松手。
地面开始震动,槐树的枝叶疯狂摇摆,发出类似人声的呜咽。一个接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树干中浮现出来——黄阿公、那个下巴歪斜的老头、眼珠挂在脸上的中年妇女...所有守月村的都在那里,他们的脸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继续念!别停!韦志远大喊,尽管风声几乎盖过了一切声音。
蓝小婷紧闭双眼,全力集中精神继续念咒。玉佛的灼热感已经达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她闻到自己皮肤烧焦的气味。突然,一声清脆的响起,玉佛吊坠裂成了两半,一道耀眼的金光从裂缝中迸发而出,与铜镜反射的月光交织在一起。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蓝小婷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槐树静止不动,月光温柔地洒落,仿佛刚才的狂风大作只是幻觉。铜镜掉在地上,已经碎成几块。而更奇怪的是,韦志远腿上的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结束了?韦志远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腿。
蓝小婷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佛——它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烬,从她指缝间飘散。与此同时,那些浮现在槐树上的亡魂身影正一个个变得透明,最后化为点点荧光升向夜空。在最后消失的黄阿公身旁,蓝小婷看到了白婆婆的身影。老人对她微微一笑,做了个祝福的手势,然后也随着其他灵魂一起升腾而去。
三个月后,韦志远和蓝小婷坐在前往省城的大巴上。窗外的五峰路已经修复通车,工人们正在加固边坡,防止悲剧重演。
韦志远的腿伤完全康复了,连主治医生都称这是个医学奇迹。他辞去了东兰县医院的工作,决定去省城继续深造。蓝小婷的摄影作品在一次比赛中获了奖,得到了去北京学习的机会。
你觉得...他们真的都解脱了吗?蓝小婷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景问道。
韦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自从那晚之后,我再也没做过噩梦,腿上的黑线也完全消失了。他顿了顿,你呢?还戴着那个玉佛吗?
蓝小婷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它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她犹豫了一下,但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最近冲洗的照片里,总会出现一些模糊的身影,特别是在拍摄山林或老建筑的时候...
韦志远转头看她:什么样的身影?
有时候是一个戴斗笠的老人,有时候是一群穿着旧式衣服的人...还有一次,我拍到了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白发老婆婆,对着镜头微笑...蓝小婷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把那些底片都烧了。
大巴驶过一处弯道,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韦志远握住蓝小婷的手:也许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忘不掉。但至少...他们还留在照片里,没有走出来。
蓝小婷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在意识的边缘,她仿佛又听到了白婆婆的声音:
「因果循环,善恶有报。活人有活人的路,死人有死人的桥...」
大巴继续向前行驶,将五峰路和它所有的秘密都抛在了身后。但在某个特定的月圆之夜,如果你经过那棵老槐树下,或许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低语——那是守月村最后的回声,提醒着过往的旅人: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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