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沧州的冬天总是来得突然。十月底,这座小城已经被裹挟在刺骨的寒风中。陈默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推开市医院神经内科的门。他的眼皮像灌了铅,这一个月来,无论睡多久,醒来后依然疲惫不堪。
陈先生,根据检查结果,您患的是特发性嗜睡症医生推了推眼镜,简单说就是大脑控制睡眠的区域出了问题,会突然进入睡眠状态,而且梦境会异常清晰漫长。
陈默木然点头。他已经习惯了在会议桌上、地铁里,甚至吃饭时突然睡去。最可怕的是那些梦境——漫长、连贯,而且越来越真实。
我先给您开些药物控制症状,但更重要的是调整作息...医生的声音渐渐远去。
陈默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夕阳将青石板路染成血色,两侧是灰砖灰瓦的老式建筑,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招牌。这不是沧州的任何地方,至少不是他认识的沧州。
又来了...陈默喃喃自语。这次的梦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煤烟味,能感受到脚下石板传来的冰凉触感。最奇怪的是,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醒来。
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座三进四合院,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陈默不由自主地向那里走去,仿佛有人在他耳边低语:过来...过来...
门楣上挂着块斑驳的匾额,勉强能辨认出二字。陈默心头一震——和他同姓?
默儿,你终于回来了。一个沙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陈默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的老妇人。她脸上皱纹纵横,眼睛却异常明亮,直勾勾地盯着他。
您是...
我是你娘啊,傻孩子。老妇人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快进来,你爹等你多时了。
陈默想反驳,想逃跑,但双腿却不受控制地跟着老妇人跨过高高的门槛。院内铺着青砖,角落里一棵枯死的石榴树伸展着扭曲的枝丫。正房门前挂着白灯笼,上面用黑墨写着大大的字。
谁...谁去世了?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拽着他的胳膊往灵堂走。陈默这才注意到,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屋檐下挂着几串风铃,却没有一丝风能让它们发出声响。
灵堂正中摆着一口黑漆棺材,盖子半开着。陈默被推到棺材前,老妇人在他耳边低语:看看你爹最后一眼吧。
棺材里躺着一具干尸,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最恐怖的是,干尸的脸——和陈默一模一样。
陈默猛地后退,撞翻了供桌上的蜡烛。火焰瞬间窜上白布,但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热度。
默儿,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爹?老妇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你这个不孝子!全家人都等着你呢!
陈默转身就跑,却发现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院子里突然多了许多人——穿着民国服饰的男女老少,全都面色青白,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们嘴唇蠕动着,重复同一句话:留下来...留下来...
让我出去!这不是真的!陈默疯狂地拍打大门,指甲在木头上留下道道血痕。
默儿,这就是你的家。老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你逃不掉的...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医院的诊桌上,口水浸湿了病历本。医生和护士围着他,满脸担忧。
陈先生,您突然睡着了,而且怎么叫都叫不醒,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护士递给他一杯水,您一直在说梦话,还...还抓伤了自己的手臂。
陈默低头,看到双臂上布满抓痕,有几道甚至渗出了血。更可怕的是,他的指甲缝里残留着木屑,就像真的抓过什么木门一样。
我建议您立即住院观察。医生的表情异常严肃,您的症状比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陈默恍惚地点头,却在起身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和梦中那座老宅一模一样。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住院的第一晚,陈默不敢合眼。他盯着天花板,数着点滴瓶中的气泡。凌晨三点,疲惫终于战胜了恐惧,他的眼皮缓缓垂下...
少爷,该喝药了。
陈默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身上盖着绣有蝙蝠纹样的绸被。一个梳着辫子的丫鬟端着药碗站在床边,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不...这不是真的...陈默挣扎着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长衫,胸前别着一朵白花——那是孝子的标志。
老爷刚走,少爷要保重身体。丫鬟的声音甜得发腻,夫人说您要是再闹,就把您锁在祠堂里。
陈默推开药碗,跌跌撞撞地跑到窗前。窗外是梦中那个院子,只是石榴树开满了血红色的花,树下站着那些,齐刷刷地仰头看着他。
放我回去!陈默捶打着窗户,玻璃映出他的脸——苍白、消瘦,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色,就像...棺材里的那具干尸。
少爷病了,得治。丫鬟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陈默转身,发现房间里突然多了七八个同样打扮的丫鬟,她们围成一圈,步步逼近。
滚开!陈默抓起药碗砸向其中一个,瓷碗穿过她的身体,在墙上摔得粉碎。丫鬟们笑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
陈默尖叫着冲向房门,却在打开门的瞬间僵住了——门外不是走廊,而是一间灵堂,正中摆着那口黑漆棺材。棺材盖完全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轮到你了,默儿。老妇人从阴影中走出,这次她穿着一身寿衣,手里拿着一根麻绳,该上路了...
陈默转身想逃,却被无数双苍白的手抓住。那些不知何时已经涌入房间,他们力大无穷,拖着他向棺材走去。
不!放开我!我不是你们家的人!我叫陈默,今年32岁,是沧州石化公司的职员!我住在现代!陈默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
傻孩子,你病糊涂了。老妇人怜爱地抚摸他的脸,手指冰凉如死尸,你是我儿子陈默,生于民国三年。今天是你的头七,全家人都来接你了...
陈默被强行按进棺材,木质内壁散发出腐朽的气味。他绝望地看着老妇人将麻绳套上他的脖子,四周的开始齐声吟诵诡异的挽歌。
睡吧,默儿,这次不会再醒了...
陈先生!陈先生!
刺眼的白光中,陈默看到护士焦急的脸。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红痕,就像真的被绳子勒过一样。
您又陷入睡眠瘫痪了!护士调整着监护仪的导线,这次心跳一度停止,我们差点要抢救了。
陈默颤抖着摸向脖子,指尖触到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床头柜上的镜子里,他的脖子上赫然是一道紫红色的勒痕。
现在...是什么时候?陈默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凌晨四点十五分。您睡了将近一个小时,但脑电波显示您一直处于REm睡眠期,也就是做梦的状态。
陈默突然抓住护士的手:你们医院有没有...有没有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或者这附近有没有姓陈的大户人家旧址?
护士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市医院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不过老城区确实有座陈家老宅,据说是民国时一个药材商人的家,后来全家离奇死亡,宅子就一直空着...她突然意识到失言,赶紧补充,那都是民间传说,当不得真。
陈默如坠冰窟。他清楚地记得梦中门楣上的匾额,记得院子里的石榴树,记得灵堂的布置...太具体了,不可能是随机生成的梦境。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的嗜睡症状越来越严重。即使使用强效兴奋剂,他也无法保持清醒超过两小时。而每次入睡,都会回到那个噩梦般的,经历各种恐怖场景——被逼着吃祭祀用的生肉、在祠堂里看到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半夜被围着唱诡异的童谣...
更可怕的是,梦中的细节开始渗入现实。第四天清晨,陈默在病房的墙上发现了一个血手印,和梦中他在陈府厢房里留下的一模一样。护士坚持说那是陈默自己半夜弄上去的,但他毫无记忆。
第五天,主治医生决定对陈默进行全天候脑电监测。当电极贴片贴满他的头皮时,陈默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睡意。
医生...我要睡着了...他挣扎着警告,但为时已晚。
这一次,陈默站在陈家老宅的大门前,但场景有些不同——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已经荒废多年。然而当他推开门(封条在他触碰的瞬间化为灰尘),院内立刻恢复了:枯死的石榴树再次开花,们从各个角落涌出,脸上带着欣喜若狂的表情。
默儿回来了!少爷终于回家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拉扯着他的衣服。
老妇人站在正房门前,这次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默儿,这次别走了。你爹想你了,我们全家都想你了。
陈默发现自己无法说话,身体自动跟着老妇人走向后院。那里有一口古井,井台上刻着古怪的符文。
喝口水吧,喝了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老妇人从井里打上一桶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色絮状物,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陈默拼命摇头,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接过水瓢,慢慢举到嘴边...
陈默!醒醒!
一阵剧痛从脸颊传来,陈默睁开眼,看到医生正在拍打他的脸。脑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是一条几乎平坦的线。
他的脑电活动刚才几乎完全停止了!护士惊恐地说,就像...就像脑死亡一样。
医生迅速检查陈默的瞳孔:陈先生,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陈默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模糊了,医生的脸逐渐变成了老妇人的脸,病房的白墙变成了陈府的灰砖。他惊恐地意识到——这次他没有真正醒来,只是从一个梦境进入了另一个看似的梦境。
医生!他的生命体征在消失!护士的尖叫听起来很遥远。
陈默感到自己在下沉,仿佛被拖入深水。最后的清醒时刻,他看到病房的镜子里,自己穿着民国时期的白色寿衣,脸色青灰,嘴角挂着和老妇人一模一样的诡异微笑。
第六天早晨,护士交接班时发现陈默的病房空无一人。床单平整,就像没人睡过一样。监控显示整晚没有人进出病房,窗户也从内部锁死。
警方搜索了医院每个角落,甚至排查了陈默的住所和单位,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唯一的线索是病房镜子上用雾气写下的一行字:
我回家了。
三个月后,沧州老城区的陈家老宅被划入拆迁范围。工人们在清理宅院时,在后院古井里打捞上一具穿着现代病号服的男性尸体。法医鉴定死者为窒息身亡,奇怪的是,尸体保存异常完好,仿佛刚死去不久。更诡异的是,解剖显示死者大脑呈现长期睡眠不足的特征,就像...做了一个永远醒不来的长梦。
当天晚上,负责搬运尸体的工人老李在睡梦中突然尖叫起来,他的妻子怎么摇都摇不醒。凌晨时分,老李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平稳,像是陷入了甜美的梦乡。他的妻子松了口气,却听到丈夫在梦中喃喃自语:
默儿...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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