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夏,太行山连下七天暴雨。
我们村夹在两山之间,地势低洼,平日里村前那条河总是温顺地流淌,可那几日却成了咆哮的凶兽。我那时才八岁,躲在阁楼上,听着雨点砸在瓦片上如同千军万马奔腾。
“水生,莫怕。”娘搂着我,她的手心却全是冷汗。
第七日夜里,河水终于冲破堤岸,浑浊的黄水裹挟着泥沙和家具牲畜的尸体,涌进了我们家一楼。爹和大哥急忙把粮食往阁楼上搬,娘则对着祖宗牌位不停磕头。
水越涨越高,透过楼板的缝隙,我看见水里漂浮着邻居家那只总爱追着我的大黄狗,肚子胀得滚圆,眼睛睁得老大。我吓得缩回娘怀里,再不敢往下看。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歌声,凄厉又婉转,不像是人嗓能发出的调子。
“河觋来了...”娘的脸色霎时白了,“他来收人了。”
河觋是村里的传说,老人们说他是河神的使者,每逢大水便会现身,唱着歌引领亡魂归水。爹骂这是无稽之谈,可此刻他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歌声越来越近,我忍不住从阁楼的小窗望出去。只见浑浊的水面上,飘着一叶扁舟,船上立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身影,看不清面目。他手中提着一盏幽绿的灯笼,那光竟不散不灭,照得周围水面泛着诡异的色泽。
更可怕的是,船周围的水里浮着数十具尸体,它们仿佛被什么牵引着,随着小舟缓缓向前漂去。
“闭眼!水生!”爹厉声喝道,一把将我拉离窗口。
那夜无人入睡。河觋的歌声在村里回荡了整晚,每次靠近哪户人家,那家就会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意味着又有人被水带走了。
天亮时,雨终于小了,水也开始退去。我们小心翼翼地爬下阁楼,只见屋里积了厚厚一层淤泥,家具东倒西歪,散发着鱼腥和腐烂的气味。
村中惨不忍睹。许多房屋彻底倒塌,树上挂着水草和衣物,到处是牲畜的尸体。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村里少了二十三人。
王婶整天坐在门口,呼唤着她那才三岁的双胞胎。李叔发疯似的在泥浆里挖掘,说他听见儿子在下面叫他。我最好的伙伴石头的家被泥石流彻底掩埋,再也找不到踪影。
爹和大哥跟着村里的男人们组织起来,清理道路,掩埋牲畜,分发所剩无几的粮食。娘则与其他妇女一起照顾伤员,煮些稀粥分给大家。
第三天黄昏,我在帮娘分发粥饭时,忽然看见远处河面上又出现了那盏幽绿的灯笼。
“娘!看!”我吓得粥勺都掉在了地上。
大人们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顿时鸦雀无声。
河觋的小舟静静地停在河中央,不再移动。那诡异的歌声已经停止,只有灯笼依然散发着幽光。
“他为什么不走了?”李叔突然嘶吼道,“是不是还有人要死?是不是?”
人群中弥漫开恐慌。有些人跪下来磕头,求河觋离开;有些人则回家紧闭门窗。
里长站出来说:“甭管它是妖是鬼,咱们得去看看!不然这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几个胆大的男人包括我爹,划着木筏向那小舟靠近。我躲在岸边一棵大树后,紧张地望着。
当他们接近时,那盏灯笼忽然熄灭了。男人们登上小舟,发出了惊呼。
“没人!船上没人!”
更令人惊讶的是,船上堆满了粮食袋,上面写着“赈灾”二字。
后来大人们在船底发现了一行刻字:“民国十六年,此村活我一命,今还一舟粮。”
里长辨认许久,忽然老泪纵横:“是陈秀才!是陈秀才啊!”
原来十二年前,村里曾有个穷秀才,饥荒时偷了富户的粮食被捉,被绑在河边要沉河示众。那夜突然涨水,人们仓皇逃命,忘了这回事。第二天水退,绳子被磨断,人不见了,大家都以为他淹死了,没想到...
“那歌声和灯笼呢?”有人问。
里长摇头:“秀才最擅口技和手工,许是他弄出来的玩意儿。”
“那尸体怎么都跟着他船走?”
里长沉默了一会,才说:“他懂水利,许是利用了水流的方向...”
人们将信将疑,但粮食是真的。靠着这一舟粮,我们村撑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水退后第七天,我们在河边为死者立衣冠冢。王婶把她双胞胎的衣服放入土坑时,忽然指着河水:“看!并蒂莲!”
浑浊的河水中,竟然开出了两朵洁白的莲花,紧紧依偎在一起。接着,一朵接一朵的莲花在河面上绽放,沿着当初河觋小船漂过的路线,形成了一条花路,直通下游。
更神奇的是,莲花所到之处,水变得清澈见底,鱼儿嬉戏其中,再也看不到丝毫灾难的痕迹。
“是河觋...”王婶喃喃道,“他让娃们安息了。”
此后每年汛期,再没有人见过河觋和他的小船。但每逢大雨,村里人都会在河边放一盏纸灯笼,里面不点蜡烛,而是装一小袋米——既是纪念,也是提醒:水火虽无情,但人若有情,便能在这无常世间,找到活下去的勇气与力量。
而我知道,那夜我看见的尸体随行的恐怖景象,绝非水流所能解释。也许河觋不只是陈秀才,也许他真的通晓某种古老的神秘力量,以恐怖之行,施慈悲之心。
世间事,本就如此,善恶难辨,神秘难测。唯人情温暖,可渡一切苦厄。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新怪谈百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