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说雷雨夜千万别开窗, 窗外穿寿衣拍窗的可能是借命鬼。 民国廿三年天津发大水,淹死了七天仍暴雨不休, 我守夜时赫然看见泡胀的舅舅在拍窗, 身后飘着上百个打伞的黑影。 外婆咬牙泼出半碗糯米鸡血, 舅舅突然撕开自己的脸露出漩涡状獠牙: 「娘,让我进去借口气就好。」 外婆哆嗦着掏出一把铜钥匙: 「囡囡快去开祠堂门,看看供桌上少了什么!」
……
七月的天津卫,天像漏了底,雨水连着泼了七天七夜。海河的水漫出来,混着泥腥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泡透了这座城的犄角旮旯。街上早没了行人,偶尔一条死狗死猫被水冲过去,肚子胀得像面鼓。
屋里头,煤油灯的火苗子忽闪忽闪,把外婆那张枯树皮似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窗棂子被风刮得哐哐响,外头是鬼哭一样的风声,还有闷雷,滚过来碾过去的。
我缩在板床上,裹着硬邦邦的薄被子,听着外婆用她那干涩哑透的嗓音一遍遍念叨:“囡囡记住,雷雨夜,千万千万莫开窗……那外头拍窗叫门的,穿着寿衣的,不一定是真想家……那是借命鬼,讨债来的,要借你一口活气,接着去祸害下一家……”
她的话被一个炸雷猛地掐断。屋里霎时死白一片,旋即又沉入更深的暗。灯苗剧烈地跳了一下,差点灭了。
就在这时——咚!咚!咚!
缓慢、沉重、湿漉漉的拍击声,猝然砸在糊着厚油纸的窗户上!
我的心一下堵到了嗓子眼。
外婆猛地坐直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缩紧,死死盯住那扇哆嗦的窗户。
咚!咚!咚!
那声音不停,固执地响着,每一下都像砸在心口窝上,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水声黏腻感。油纸窗外,模糊一片昏黑,只有暴雨如注的影子。
外婆颤巍巍地伸出手,把我死死搂进她干瘦冰冷的怀里,她的心跳得像擂鼓,撞得我耳朵发麻。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夜空,把窗外照得雪亮——
就那一刹那!
一张浮肿溃烂的大脸紧紧贴在窗户上!脸皮泡得灰白透明,眼珠子浑浊外凸,嘴巴微微张着,淌着黑水儿……那身熟悉的灰布短褂,紧紧勒在发胀的身体上……
是舅舅!淹死了七天才从河里捞上来的舅舅!
我一声尖叫硬生生憋在喉咙里,浑身骨头缝都往外冒寒气。
闪电过后,黑暗更浓。但那拍窗声更急了,更响了!咚!咚!咚!
紧接着,第二道闪电接踵而至,毫不留情地再次照亮窗外——
舅舅那张死白的脸后面,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竟站满了打伞的黑影!一柄柄旧式的油纸伞,伞面破败不堪,伞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根本看不见脚,也看不见身形脸面,只有那一团团人形的黑,无声无息地矗在暴雨里,围着舅舅,围满了我们这间小小的屋子!
那些黑伞,连成一片,在电光下透着死寂。
“呃……”外婆发出一声短促嘶哑的哀鸣,像是被人兜心捅了一刀。她枯瘦的身子筛糠似的抖起来,猛地推开我,踉跄着扑到墙角那口破木箱旁,哆嗦着端出放在上面的半碗浑浊液体,里面混着发干的糯米和暗红色的痂块。
窗外,舅舅泡发的五指在油纸上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一个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咕噜咕噜带着泡的声音穿透风雨响起来,怪异得完全不像是人声:“娘……开开窗……外头冷……让我进去……就借口气……暖暖身子……就一口……”
外婆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嘴唇乌紫,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噗地一口血沫喷在碗里,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半碗混着鸡血和唾液的糯米朝着窗户猛泼过去!
“滚!滚开!我这老婆子就剩这最后一口气,也不喂你们这些脏东西!”
腥臭的液体泼在窗户上,顺着油纸往下淌。
窗外猛地一静。
随即,舅舅那张紧贴窗户的脸剧烈地抽搐起来,五官诡异地扭曲、移位,嘴角猛地向耳根裂开——那不是笑!整张人皮像是劣质的裱糊,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撕开,露出底下黑沉沉、旋转着的漩涡,漩涡深处,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尖锐狯牙!
那非人的巨口开合着,发出刮锅底一样尖厉的啸叫:“一口——气——!!!”
外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倒退,枯瘦的手死死抠着胸口,呼吸急促得吓人。她另一只手猛地伸进怀里,掏啊掏,掏出一把磨得油光发亮、拴着红绳的旧铜钥匙,看也不看就塞到我手里,声音又尖又颤,破碎不堪:
“囡囡……跑!快去……去开祠堂门!看……看看供桌上……少了什么!快!快去!!”
她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惊骇和一种绝望的疯狂。
钥匙冰冷的触感硌得我手心刺痛。
几乎就在外婆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
那扇糊了厚油纸、外面钉着木条子的窗户,连同整片墙,猛地向内爆开!木屑、碎纸、雨水和一股能冻僵人魂魄的阴寒腥风劈头盖脸地砸进来!
无数打伞的黑影,簇拥着那裂开巨口的“舅舅”,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无声地涌向屋内。
煤油灯啪地一声,彻底灭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外婆那张煞白、扭曲,却异常决绝的脸,和她用尽最后力气把我往后灶房方向猛推一把的动作。
黑暗吞没一切。
只有那钥匙的冰冷和尖锐,死死烙在我手心里。
我掉头,疯了一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里,凭着记忆跌跌撞撞扑向后门,扑向连着老宅祠堂的那条窄廊。
身后,是无数伞骨摩擦的窸窣声,是牙齿开合的哒哒声,是外婆一声极其短暂、像是被瞬间掐断的呜咽。
还有那个漩涡里发出的,刮擦在灵魂上的贪婪嘶鸣:
“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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