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那晚,棺材里坐起来我入殓的老友。 他咧嘴笑问:“我那枚含口的袁大头,你摸走了吧?” 我吓得连连摆手,却见他突然爬出棺材跪下来: “快逃吧...全镇的尸体都要醒了...” “因为摸金的那孙子——” “把镇压尸变的铜钱从我嘴里换走啦!”
……
民国十七年,南京城郊,江心镇。
秋雨刚歇,湿冷的霉味儿和纸钱烧燎的烟火气混在一块,粘稠地糊在镇东头赵老三家的灵堂里。堂口挂着的白幡子要掉不掉,被风一吹,有气无力地晃。
我蹲在灵堂门槛外头,缩着脖子,把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瓦盆里。火苗子“呼”地一下蹿高,映亮我半边脸,又很快矮下去,剩下一盆猩红的余烬,明明灭灭。
里头躺着的是我打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交情,赵老三。三天前还在跟我咂摸着兑水的烧刀子,吹他年轻时跑船见过的娘们儿多水灵,转眼就躺那冷硬棺材里,浑身僵透了。是我亲手给他擦的身,穿的寿衣,嘴里含上那枚沉甸甸、吹一口嗡嗡响的“袁大头”。他家里没啥人了,这守夜的苦差事,自然又落在我这吃殡葬饭的光棍汉头上。
夜风呜咽着穿过巷子,吹得灵桌那盏孤零零的油灯苗子拼命摇曳,拉得棺材的影子在白墙上忽长忽短,像张牙舞爪的鬼。
梆子敲过三更,夜深得硌人。
盆里的火彻底灭了,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往骨头缝里钻。我搓了把脸,正要摸出烟袋锅子磕打磕打,提提神。
“咔…咔咔……”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尖锐得刺耳的刮擦声,毫无征兆地从身后那口厚实的柏木棺材里钻出来。
我浑身一僵,烟袋锅子差点脱手。
没听真?风吹的?耗子?
心里头胡乱寻思,脖子却像是生了锈,一寸一寸地往后拧。
棺材纹丝不动。那盏油灯的光晕罩在上面,安静得吓人。
我长长吁出口气,定是熬昏头了……
念头还没散,“嘭”!
一声闷响,绝不是听错!是实打实从棺材里面砸出来的!紧跟着又是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地抓挠棺盖!
我“噌”地一下弹起来,倒退好几步,后脊梁骨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眼皮狂跳,死死盯住那口棺材。
棺盖,在动!虽然极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地错开一条缝!
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白了。跑?腿肚子转筋,钉在地上一样。
“咯啦啦——嘭!”
小半个棺盖猛地被从里面掀开,斜斜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砖地上,震得那盏油灯猛地一跳。
一只惨白浮肿、带着尸斑的手,颤巍巍地扒住了棺材沿子。
接着,一颗脑袋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从棺材里探了出来,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是赵老三!他穿着那身我亲手套上去的藏青色寿衣,脸皮是死灰里透着股难言的青黑,一双眼睛空洞洞地睁着,半点活人气儿都没有,直勾勾地就锁定在我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僵硬的、非人的笑容,喉咙里像是塞着破风箱,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尸臭和寒意:
“我那枚……含口的……袁大头……”
“你……摸走了……吧?”
我魂飞魄散,舌头打了结,只会拼命摆手,喉咙里“咯咯”作响,挤不出半个字。尿骚味混着冷汗,瞬间浸透了裤裆。
诈尸!老辈人嘴里说的尸变了!真让我撞上了!
赵老三那双死鱼眼珠子盯着我,保持着那可怖的笑容,下一瞬,他动作完全不像个死人,猛地双手一撑棺材沿!
他竟然……爬了出来!
“咚”地一声,他直接摔在冰冷的地上,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然后,不是扑向我,而是用那种古怪扭曲的姿势,朝着我跪下了!
他仰起那张死灰色的脸,嘴巴一开一合,脸上的皮肉都在抽搐,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声音嘶哑尖利得变了调:
“快逃!快逃啊——!”
“不止我……不止我一个……全镇!全镇的尸体……埋下去的……都要醒啦!!”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彻底搞懵了,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的木头橛子。
赵老三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我的裤脚,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我肉里。他拼命仰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像是回光返照般涌起极致的恐惧和焦急,嘶声吼出最后一句:
“因为摸金的那孙子——!!”
“把镇尸的……压棺铜钱……从我嘴里……换走啦!!!”
话音砸在地上的瞬间,像是某种呼应——
远远近近,镇子各个方向,极其隐约地,飘来了一声又一声……像是木头破裂的闷响,和若有若无的、拖长的嘶嚎。
夜风陡然变得凄厉,卷过小镇,带来一种难以形容的、陈腐的泥土和死亡的气息。
赵老三攥着我裤脚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只剩下那盏油灯,还在疯狂摇曳,将灭未灭。
而我,终于听懂了。
一股冰寒,从头顶瞬间灌到脚底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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