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的住处,在江阴城东一处颇为僻静的巷弄里,几间瓦房带个小院,院中种着些寻常花草,墙角还放着几个空酒坛,颇有几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趣,只是这“闲适”背后,多少透着些宦海失意的落寞。
辛弃疾只带了韩常一人,提着两坛从市集上买的、不算顶好却也不算太差的绍兴酒,叩响了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通报后,里面立刻传来陆游爽朗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是幼安吗?快请进!酒带来了吗?老夫这酒虫可是闹了一整天了!”
辛弃疾与韩常相视一笑,迈步而入。只见陆游正坐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下酒菜——一碟茴香豆,一碟盐水花生,还有一小盘看样子是自家腌制的萝卜干。他本人则穿着那身打补丁的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却结实的小臂,正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放翁先生,晚辈叨扰了。”辛弃疾将酒坛放在石桌上。
“不叨扰,不叨扰!有酒便是客!”陆游哈哈一笑,迫不及待地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深深吸了一口酒气,满脸陶醉,“嗯!是这个味儿!比那掺了水的‘琼浆玉液’强多了!”他也不用酒杯,直接拿起一个粗瓷碗,倒了满满一碗,咕咚咕咚先灌下去大半碗,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痛快!”他抹了把嘴,示意辛弃疾和韩常坐下,“来,幼安,韩壮士,别客气,家常便饭,没什么好东西,就是图个自在!”
辛弃疾也不推辞,坐下后给自己和韩常也各倒了一碗酒。酒入口中,辛辣中带着醇厚,确实是好酒。
几碗酒下肚,气氛便热络起来。陆游本就健谈,加之酒意上涌,更是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从川陕前线的风土人情,到临安朝堂的逸闻趣事,再到诗词歌赋的创作心得,他信手拈来,妙语连珠。辛弃疾虽心事重重,也不禁被他豪放不羁的性情和渊博的学识所感染,偶尔插言几句,亦能切中肯綮,引得陆游连连点头。
“幼安啊,你可知当年老夫在蜀中,与范成大(字致能,号石湖,南宋名臣、诗人)那老小子同僚,他是转运使,老夫是通判,他整日琢磨着怎么修堤坝、兴水利,老夫却总想着如何练兵北伐,没少跟他吵架!”陆游又灌了一口酒,脸上泛起红光,带着追忆的神色,“有一次,为了一批军械的调度,我俩在官衙里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没打起来!最后还是他夫人做了顿火锅,把我俩拉去,几杯酒下肚,才算和解。哈哈,那老小子,人是迂了点,但办实事,是个能臣!”
辛弃疾听得入神,他能感受到陆游话语中对故友的怀念,以及对那段峥嵘岁月的复杂情感。范成大他自然知道,是当时有名的实干派官员,诗也写得极好,与陆游、杨万里(字廷秀,号诚斋)并称“中兴四大诗人”(注:历史上为“南宋四大家”,包括陆游、杨万里、范成大、尤袤)。听到这些名动天下的人物,私下里也有如此鲜活甚至“狼狈”的一面,他不禁莞尔。
“说起来,诚斋(杨万里)前些年还给我来信,说他辞官归隐,在老家侍弄他的‘诚斋’,种花养草,写写他那‘活法’诗,倒是逍遥自在。”陆游语气中带着一丝羡慕,随即又叹道,“可这天下……终究是让人逍遥不起来啊。”
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回了时局。
韩常趁着陆游酒兴正浓,看似无意地问道:“放翁先生,您久居江阴,可知这江面上,除了漕船,可还有其他……不太寻常的船只往来?”
陆游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眯着眼道:“江阴是通衢大邑,南来北往的船只多了去了。商船、客船、渔舟……形形色色。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瞥了辛弃疾一眼,“有些船,挂的是江淮漕运的旗号,行的却不是漕运的路子。夜里来,夜里去,神神秘秘,卸的货也不是寻常米粮布匹,倒像是什么……药材?或是些瓶瓶罐罐?”
辛弃疾心中一动,知道说到关键处了。他不动声色地给陆游斟满酒:“哦?还有这等事?州衙和市舶司难道不管?”
“管?”陆游嗤笑一声,带着几分醉意,压低了声音,“怎么管?谁去管?这江阴城里,上到……嘿嘿,”他指了指州衙的方向,又指了指西边临安的方向,“下到码头那些胥吏,谁不知道这里面水深?睁只眼闭只眼,大家都有好处拿。你去管,就是断人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道理,幼安你难道不懂?”
他凑近辛弃疾,酒气扑面,眼神却异常清醒:“老夫听说,前几日你去码头查账,敲打了那孙老头?好!有胆色!但你要小心,你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明的或许不敢,暗地里……这江面上风急浪高,失足落水个把官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辛弃疾神色不变:“多谢先生提醒。弃疾既在其位,便谋其政。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陆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好!好一个‘总要有人去做’!就冲你这句话,老夫再告诉你一件事!”
他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虽然院中并无旁人,还是压低了嗓音:“老夫有个旧识,在太湖边的洞庭山一带行医采药,前些时日捎信来说,那边近来有些生面孔在大量收购几种罕见的药材,其中一味,叫做‘鬼灯笼’,性极阴寒,通常只在高山背阴的悬崖峭壁上才有,寻常药铺根本用不到,价格却被炒得极高。而收购之人,似乎……与江阴这边有些关联。”
鬼灯笼!辛弃疾心中剧震!他在落星墩带回的《乱世毒典》残卷中,似乎看到过这个名字,是配制几种烈性毒药的关键辅料之一!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了!那条“毒链”,很可能利用漕运的掩护,将南方各地收购的特定药材,在江阴集中,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转运北上!
“先生可知,那些收购药材的生面孔,具体是什么人?又与江阴何人关联?”辛弃疾追问。
陆游摇了摇头,带着几分遗憾:“我那老友也只是隐约听闻,具体底细,却是不知。不过……他提到,那些人在收购药材时,似乎对药材的年份、品相要求极为苛刻,而且……不太像宋人,口音有些古怪,倒像是……北边来的。”
北边!金人!
辛弃疾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墨医”与金人勾结,利用南宋内部的腐败分子,构建了一条隐秘的药材供应线!
“先生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弃疾拜谢!”辛弃疾站起身,对着陆游深深一揖。
陆游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语气带着几分萧索:“谢什么。老夫一把年纪,手无缚鸡之力,也只能靠着这点人脉,打探些消息,尽尽心了。这北伐大业,收复河山,终究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喃喃吟道:“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声音苍凉而悲怆,在这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充满了壮志未酬的无奈与至死不渝的执着。
辛弃疾肃立一旁,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看着这位潦倒却依旧心怀天下的老诗人,仿佛看到了无数在南宋偏安一隅的格局下,挣扎、苦闷却又不甘沉沦的灵魂。
离开陆游住处时,夜色已深。辛弃疾怀揣着新得到的宝贵线索,心情却更加沉重。江阴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但方向,已然明确。
“韩常。”
“末将在。”
“加派人手,盯紧码头,尤其是夜间。重点关注那些悬挂漕运旗帜,却行踪诡秘的船只。另外,想办法联系我们在太湖一带的旧部,查清收购‘鬼灯笼’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
辛弃疾抬头,望向北方。洪泽湖的方向,新生营的灯火,医帐中那个生死悬于一线的女子……都让他无法有片刻喘息。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更快,更准地撕开这江阴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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