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端和尚带来的消息,如同在辛弃疾近乎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希望的狂澜,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迷雾。太医局首席王继先?这个看似与“墨医”、与江湖厮杀毫不相干的名字,为何会成为“相思入骨”解药的关键?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联系?
辛弃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他首先需要确认义端和尚消息的真伪,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意图。
官廨内临时收拾出的客房里,郎中被韩常连拖带拽地请了来,正战战兢兢地为昏迷的义端和尚清洗伤口、敷药包扎。辛弃疾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个曾经的叛徒,如今的报信人。
义端和尚身上的伤做不得假,尤其是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若非及时救治,恐怕整条胳膊都要废掉。他脸上的疲惫与痛苦也并非伪装。是谁,会用如此酷烈的方式,逼迫或者“协助”他来送信?是敌是友?
“大师情况如何?”辛弃疾问那郎中。
郎中擦着额头的汗,恭敬回道:“回大人,这位大师失血过多,体力透支,加之旧伤未愈,情况颇为凶险。小人已用了金疮药和补气固元的方子,能否熬过来,就看今晚了。”
辛弃疾点了点头,示意韩常付了诊金,送郎中出去。他走到床榻边,看着义端和尚那张因失血而苍白浮肿的脸,心中疑窦丛生。
义端和尚与“墨医”曾有勾结,这是确凿无疑的。他此番前来,是真的幡然悔悟,戴罪立功?还是“墨医”或其同党设下的又一个圈套?故意抛出“王继先”这个名字,引他前往临安,自投罗网?
临安,那是范如山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是龙潭虎穴。若这是一个陷阱,他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是……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王继先真的知道解药的关键呢?这或许是拯救苏青珞唯一的、最后的机会了。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时间,在义端和尚微弱的呼吸声中,一点点流逝。辛弃疾的心,也如同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煎熬。
他回到书房,再次摊开临安的地图,目光落在皇城附近标注着“太医局”的位置。太医局,隶属殿中省,负责宫廷医药事宜,首席太医王继先,据说医术精湛,尤擅调理,深得官家(宋孝宗)和部分后宫嫔妃的信任。这样一个身处宫廷、地位尊崇的御医,怎么会与“墨医”那种行走在黑暗中的毒术高手产生关联?
是旧识?是同门?还是……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
辛弃疾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对临安的了解,大多来自于道听途说和有限的文书往来。那里盘根错节的势力,错综复杂的人情,对他而言,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战场。
他想起了陆游。这位老诗人虽已远离权力中心,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或许对太医局和王继先有所了解?
他立刻起身,再次前往陆游的住处。
这一次,他没有带酒,也没有带点心,而是带着满腹的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游正在院中慢悠悠地打着一套养生拳法,见到辛弃疾,收势笑道:“幼安今日气色,可比前几日鲜活了不少,可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辛弃疾苦笑一声,拱手道:“不敢瞒先生,确是得到一线消息,只是其中迷雾重重,特来向先生请教。”他将义端和尚突然出现、提及王继先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隐去了苏青珞中毒的具体细节,只说是关乎一位重要同伴的性命。
陆游听完,沉吟片刻,眉头也微微蹙起:“王继先……此人老夫倒是知道一些。他是如今太医局的首席,医术据说颇为了得,尤其精于养生调理和……一些疑难杂症。官家近年来龙体欠安,多赖其调理。此人在宫中地位稳固,与几位得势的内侍(太监)关系匪浅,据说……也与史相(史浩)有些香火情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过,此人风评颇为复杂。有人说他医术通神,也有人说他……善于钻营,用药喜用奇珍,开销甚大。至于他与‘墨医’是否有牵连……老夫却未曾听闻。”
连陆游这样消息灵通之人都不清楚王继先与“墨医”的关系,这让辛弃疾的心又沉了几分。要么是此事隐藏极深,要么……就是义端和尚在撒谎。
“先生以为,此消息可信度有几分?”辛弃疾直接问道。
陆游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不好说。义端此人,反复无常,其言不可尽信。但此事关乎人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幼安,你若想从王继先那里得到消息,难如登天。”
“为何?”
“首先,王继先身为首席太医,等闲人物根本见不到。其次,即便见到,他为何要帮你?透露‘墨医’相关之事,对他有何好处?一个不好,便是引火烧身。再者,”陆游看着辛弃疾,语重心长,“临安不比江阴,那里是范如山的地盘。你一旦踏入临安,就如同进了笼子的猛虎,处处受制。范如山若知道你私下调查王继先,会作何反应?他会不会借此机会,彻底除掉你这个‘不安分’的因素?”
辛弃疾默然。陆游的分析,句句在理,字字惊心。前往临安,风险巨大,成功的希望却渺茫。
“可是……先生,我没有选择。”辛弃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必须去试一试。”
陆游看着他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决绝,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为了心中的信念,可以抛却一切。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也不再劝你。不过,临安水深,你需得有个由头,有个接应。”
他沉吟道:“这样,老夫修书一封,你带去临安,交给我的故友周必大(字子充,号平园老叟,时任吏部侍郎,后为宰相)。他为人方正,在朝中颇有清誉,或可为你提供些许帮助,至少能让你在临安有个落脚打探消息的地方。至于如何见到王继先……或许,可以从他喜好金石古玩、尤其痴迷前朝药王孙思邈手迹的癖好入手?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周必大!辛弃疾心中一动,这也是当世名臣,以刚直敢言着称。若有他引荐,自己在临安行事确实会方便许多。
“多谢先生!”辛弃疾深深一揖。陆游此举,无疑是雪中送炭。
离开陆游处,辛弃疾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临安,必须去!但如何去,如何见王继先,需要周密计划。
他回到官廨,义端和尚依旧昏迷不醒。辛弃疾吩咐韩常加派人手看护,一旦其苏醒,立刻禀报。
随后,他召来了在江阴这几日暗中物色的、几个机灵且可靠的本地人。他们或许武功不高,但熟悉市井,消息灵通。
“你们分头行动,”辛弃疾下令,“一队人,想办法打探太医局王继先太医的日常行踪、喜好、常去之处,以及他府上近期可有采买什么特别之物。另一队人,留意临安来的商旅,尤其是药材商人,打听近期临安城内可有关于太医局或王太医的特别传闻。记住,要隐秘,不惜银钱,但要确保自身安全。”
“是!”几人领命而去。
布置好这一切,辛弃疾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义端和尚一句真假难辨的话上,必须多管齐下,主动搜集信息。
他走到院中,望着北方。临安,那座汇聚了无数野心、欲望与阴谋的城池,仿佛一头巨大的、散发着靡靡之音的怪兽,正张开黑洞洞的口,等待着他的闯入。
前途未卜,杀机四伏。
但他别无退路。
为了那黑暗中微弱却执着的一点星光,为了那个在洪泽湖畔生死未卜的女子,他必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拨开这临安的重重迷雾!
他握紧了怀中那支白羽箭,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鹏举公,请您……再助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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