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的晨雾尚未散尽,辛弃疾已站在了官船甲板之上。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作寻常游学士子打扮,腰间悬着那柄以布囊包裹的“青兕”剑,而非官制佩刀。韩常及另外四名最机警沉稳的亲卫,也皆作随从或商贩模样,分散在船舷各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此行临安,凶险莫测。范如山耳目遍布朝野,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方式,接触到关键人物王继先。陆游的荐书,周必大的名帖,是他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而怀中那几颗范如山所赠、仅能“缓解”毒性的朱红药丸,则像无声的警钟,时刻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与任务的艰巨。
官船顺流而下,速度极快。两岸景色逐渐由江阴的疏朗开阔,变得愈发繁华稠密。运河两岸,市镇连绵,商铺鳞次栉比,漕船、客舟、画舫往来如织,喧嚣的人声、货郎的叫卖、丝竹管弦之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织就了一幅活色生香的江南盛世图卷。
然而,在这表面的繁华之下,辛弃疾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和谐的细节。运河上关卡林立,税吏盘剥,过往商旅脸上多有愤懑之色。沿岸可见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眼神麻木地望着来往船只。更有一队队运送“花石纲”残余石料的民夫,在官兵皮鞭的驱赶下,步履蹒跚,喘息如牛。这让他不由得想起数年前,他在北方听闻的,那位因直言反对“花石纲”扰民而被贬黜的大学士——陈东。彼时陈东与欧阳澈等人伏阙上书,慷慨激昂,最终却落得血染朝堂的下场(注:此为艺术加工,陈东、欧阳澈为北宋末太学生,因抗金被杀,此处借用其名与气节)。这南宋的临安,与当年汴京的醉生梦死,何其相似!
“公子,前面就是临安北关码头了。”韩常走近,低声提醒,打断了辛弃疾的沉思。
辛弃疾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水门高大,城墙巍峨,远非江阴可比。码头上更是人山人海,各色船只挤得水泄不通,喧闹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酒肉气、汗味以及河水特有的腥浊气息。
官船在引航小艇的指引下,好不容易才寻到一个泊位靠岸。码头上胥吏的吆喝、脚夫的争抢、商贾的讨价还价声,瞬间将几人淹没。
“路引!文书!”一名面色倨傲的税吏带着几个帮闲,大摇大摆地登上船来。
辛弃疾示意韩常上前应对,自己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他发现,码头上除了寻常胥吏,还有一些穿着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人,在人群中穿梭,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每一个登岸的生面孔。
是皇城司的探子?还是范如山的耳目?
辛弃疾心中微凛,知道自己一行人的行踪,从踏入临安地界起,恐怕就已落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韩常熟练地打点好税吏,一行人得以顺利登岸。临安城的喧嚣与繁华,瞬间以更直观、更猛烈的方式冲击着他们的感官。宽阔的御街(天街)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售卖着来自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时新花果。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高冠博带的士人,有锦衣华服的商贾,有挑担叫卖的小贩,亦有浓妆艳抹、倚楼招徕客人的歌妓。丝竹管弦之声从沿街的酒楼茶肆中飘出,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构成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浮华景象。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辛弃疾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一位名叫林升的士人,题在临安邸店墙壁上的诗句。眼前这醉生梦死的景象,与北方前线将士的浴血厮杀、与洪泽湖畔新生营的艰难求生、与苏青珞命悬一线的危急,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愤懑与酸楚。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按照陆游提供的地址,他们穿过熙攘的街市,来到城西一处相对清静的坊巷。周必大的府邸并不显赫,只是一处三进的院落,粉墙黛瓦,门庭朴素,与周围一些富商巨贾的豪宅相比,显得有些寒素。
辛弃疾整了整衣冠,上前叩响门环。片刻,一个老苍头开了门,疑惑地打量着他们。
“晚生辛弃疾,受山阴陆务观先生所托,特来拜会周侍郎,烦请通禀。”辛弃疾递上陆游的亲笔信和自己的名帖。
老苍头一听是陆游引荐,不敢怠慢,连忙道:“诸位请稍候,容老奴禀报家主。”
不多时,老苍头去而复返,态度恭敬了许多:“辛公子,家主有请。”
辛弃疾让韩常等人在门房等候,自己随着老苍头步入府中。院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十分整洁,墙角种着几丛翠竹,更显清雅。正堂中,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官员已起身相迎,正是吏部侍郎周必大。
“晚生辛弃疾,拜见周侍郎。”辛弃疾深深一揖。
周必大上前扶起他,温和地笑道:“不必多礼。务观在信中对你赞誉有加,称你‘文武兼资,志存高远’。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他引辛弃疾入座,命仆人上茶。
寒暄几句后,周必大挥退左右,神色转为严肃,低声道:“务观信中所言之事,老夫已知晓。王继先此人,确在太医局地位尊崇,深得内廷信任。只是……此人交游复杂,与宫中几位有权势的内侍过从甚密,且……据说与史相(史浩)也有些往来。”他顿了顿,看着辛弃疾,“辛公子,你想从他那里打探消息,绝非易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辛弃疾坦然道:“晚辈深知此事艰难。但事关一位挚友性命,关乎北地抗金大局,晚辈不得不行险一搏。还请侍郎指点迷津。”
周必大沉吟片刻,道:“王继先此人,有三好:好名,好利,好古玩,尤嗜药王孙思邈手迹。你若想接近他,或可从此处着手。三日后,城内‘集珍斋’有一场私下的古玩交流会,王继先多半会到场。你可设法混入其中,见机行事。这是请柬。”他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请柬递给辛弃疾,“至于能否说动他,就看你的本事和……运气了。”
“多谢侍郎!”辛弃疾接过请柬,心中稍定。有了明确的目标和途径,总比盲目寻找要好。
“此外,”周必大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你初来临安,需格外小心。范相……对你似乎颇为‘关注’。今日你入城,恐怕已有人将消息递了上去。这几日,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外出,更不要暴露身份。”
辛弃疾心中一凛,果然如此!他郑重道:“晚辈明白,定当谨言慎行。”
离开周府,辛弃疾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周必大的帮助如同在黑暗中给了他一根火柴,但前方的路依旧漆黑一片。王继先的“三好”,既是突破口,也可能是陷阱。而范如山的“关注”,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回到临时租住的一处僻静院落,韩常等人已安排好了警戒。辛弃疾立刻召集几人,将周必大提供的信息和自己的计划告知。
“三日后,集珍斋。”辛弃疾目光扫过众人,“这是我们接近王继先的唯一机会。韩常,你带两人,立刻去查探集珍斋周围环境,摸清进出路线和可能存在的暗哨。另外,想办法弄一份参与此次交流会的可能人员名单。”
“是!”
“其余人,随我准备。我们需要一件……能引起王继先兴趣的‘古玩’。”辛弃疾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临安的第一夜,就在这种紧张而充满未知的筹备中悄然度过。窗外,是西湖畔不夜的笙歌;窗内,是为了一丝渺茫生机而殚精竭虑的孤影。这座繁华似锦的帝都,对辛弃疾而言,却是一座步步惊心的巨大迷宫。而王继先,就是迷宫中那个可能藏有钥匙,也可能布满致命陷阱的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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