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夜色,在辛弃疾眼中,不再是繁华迷梦,而是步步惊心的棋局。王继先那看似随意的“三日后之约”,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这座浮华帝都。每一刻的等待,都伴随着苏青珞生命流逝的滴答声,煎熬着他的五脏六腑。
回到租住的小院,辛弃疾立刻投入到紧张的部署中。他必须在三日内,织就一张足以应对任何变故的网。
“韩常,王继先府邸和太医局那边,有什么动静?”辛弃疾一边检视着那幅精心仿制的《千金翼方》序言残篇,一边问道。这残篇是请了两位技艺高超的临摹高手,对照着仅有的文字描述和孙思邈其他传世笔迹的风格,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几可乱真。
韩常神色凝重:“将军,王继先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但太医局那边,我们的人发现,今日午后有几名生面孔拿着吏部或枢密院的牌子进去过,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有,集珍斋附近,多了些陌生的眼线,不像是寻常护卫。”
辛弃疾眼神一冷。果然,范如山和史浩的人,恐怕都已经盯上了自己与王继先的接触。王继先这只老狐狸,恐怕正躲在暗处,观察着各方反应,待价而沽。
“继续盯紧,尤其是注意有无与‘墨医’特征相符的人出现。”辛弃疾沉声道,“另外,让我们在临安所有的暗线都动起来,不惜代价,打听任何与‘相思入骨’、‘墨医’、或者王继先早年经历相关的蛛丝马迹。”
“是!”韩常领命,又道,“将军,我们派回新生营送缓解药的信使,刚刚带回消息。”
辛弃疾精神一振:“青珞情况如何?”
韩常脸上露出一丝宽慰:“信上说,苏姑娘服下那颗朱红药丸后,毒性蔓延之势确实被遏制住了,脉象也稳定了一些,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孙军医说,这药似乎能‘冻结’毒性,但无法根除,若长时间得不到真正解药,恐怕……还是会油尽灯枯。”
希望与绝望交织。药有效,但只是拖延时间。辛弃疾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必须从王继先这里打开缺口!
“耿帅和陈亮那边呢?营中情况如何?”辛弃疾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关心起新生营的局势。
韩常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染着点点暗红、似乎是在匆忙中写就的密信,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将军,这是耿大帅让信使拼死带出来的!江北……出大事了!”
辛弃疾心中一紧,接过密信,快速展开。信是耿京的笔迹,字迹潦草,透着无比的焦灼与愤懑:
「幼安吾弟:见字如面。弟所送缓解之药已收到,青珞情况暂稳,弟勿过度忧心。然营中局势,急转直下,已至生死存亡之秋!」
「自弟南下后,张安国那狗贼,联合金将仆散揆,调集重兵,日夜猛攻我新生营!我军将士虽浴血奋战,奈何敌众我寡,粮草箭矢消耗巨大,外围防线已多处被突破,水寨亦岌岌可危!更可恨者,楚州城内赵莽(原北面‘黄旗军’首领,曾拒绝联合)那厮,见利忘义,竟受张安国蛊惑,引兵从侧翼袭击我粮道,致使我军腹背受敌!」
「同甫(陈亮)为稳定军心,带伤上阵,于昨日阻击战中,旧伤崩裂,呕血不止,如今昏迷在床,情况危殆!为兄独木难支,营中伤亡日增,士气浮动若再无外援,新生营恐难支撑旬日!」
「弟在临安,若有机会,务必设法恳请朝廷发兵救援!或联络江南其他义军,施以援手!此乃万千弟兄性命所系,山河故土所托!千万!千万!」
信纸的最后,是耿京用力过猛划破纸张的痕迹,以及几点不知是墨水还是血渍的暗红。
辛弃疾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新生营危矣!耿京独木难支!陈亮重伤昏迷!
而他,却远在千里之外的临安,被困在这权力与阴谋的泥沼之中,进退维谷!
一边是挚爱性命悬于一线,解药线索近在咫尺却迷雾重重;一边是生死兄弟浴血奋战,基业危在旦夕却求告无门!
这种撕裂般的痛苦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仿佛能看到洪泽湖畔,硝烟弥漫,寨墙崩摧,熟悉的弟兄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能看到医帐内,苏青珞气息奄奄,陈亮面如金纸;能看到耿京那宽厚的背影,在残垣断壁间,挥舞着战刀,发出绝望而不屈的怒吼……
临安!临安!这座醉生梦死的城池,这些争权夺利的官僚,他们可知道,在北方,有多少热血男儿正在为这片他们奢靡享乐的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
愤怒、焦灼、担忧、自责……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将军!”韩常担忧地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辛弃疾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将翻腾的气血压了下去。不能乱!此刻他若乱了,新生营就真的完了!青珞就真的没救了!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但眼神却恢复了冰一般的冷静与锐利。
“韩常。”
“末将在!”
“立刻去做几件事。”辛弃疾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不惜一切代价,将新生营危局告知史浩史相公,言辞恳切,请求他务必设法促使朝廷发兵,至少,督促楚州张安国停止进攻!记住,是‘所有’关系,哪怕暴露一些暗线,也在所不惜!”
“第二,以我的名义,给仍在抵抗的‘红袄军’李全首领去信,陈述唇亡齿寒之理,请他看在与耿帅往日情分上,出兵袭扰金军或张安国后方,为新生营分担压力!”
“第三,”辛弃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让我们在江北的人,想办法……尽量接应新生营突围出来的弟兄,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将军您呢?”韩常急道,“王继先这边……”
“王继先这边,我自有分寸。”辛弃疾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三日后之约,我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青珞,或许……也能为新生营找到一线生机。”
他心中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形成。王继先与范如山、甚至与史浩,都可能存在某种联系。若能撬开王继先的嘴,或许不仅能得到解药线索,也能找到制约范如山、甚至促使朝廷出兵的关键筹码!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性命,是苏青珞的生机,也是新生营万千弟兄的未来!
“去吧,按我说的做。”辛弃疾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却又有一股钢铁般的意志,“记住,我们现在是在与时间赛跑,与死神搏命!”
韩常重重抱拳:“末将明白!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辛弃疾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临安的万家灯火,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
双线危局,如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倒下。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羽箭,冰冷的箭杆紧贴着掌心,仿佛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沉重嘱托。
“鹏举公,您当年面对十二道金牌,面对北伐功败垂成,是否也曾感到过这般……无力?”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但您未曾放弃,直至最后一刻。弃疾……亦当如此!”
他将白羽箭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要从那冰冷的金属中,汲取支撑自己走下去的最后力量。
前路,已然是一片看不到光明的黑暗丛林。但他必须走下去,为了所爱,为了承诺,为了那片硝烟弥漫、却承载着无数希望的土地。
三日后,集珍斋。那将是他破局的唯一机会,也可能是……最终的葬身之地。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醉连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