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的秋夜,江风带着刺骨的湿寒,吹动停泊在僻静处一艘乌篷船的缆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船内未点灯,只有透过棚隙的微弱月光,勾勒出辛弃疾与韩常沉默对坐的轮廓。不远处码头方向的喧嚣已渐渐平息,沈钧的雷霆手段初显成效,但这份暂时的宁静下,涌动着更为隐秘的暗流。
明日,他们便将搭乘这艘看似普通的货船,混入北上的船队,开启那段吉凶未卜的北上之旅。
韩常摩挲着冰冷的刀柄,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狭窄的船舱里显得有些闷:“幼安,此番北上,不比以往。金狗的地盘,规矩多,眼线也多。咱们这身份……”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担忧之意溢于言表。辛弃疾是朝廷挂了号的“要犯”,他韩常也是个脸上带疤、一身悍勇之气的“逃兵”,这样的组合,在江北太过扎眼。
辛弃疾的目光投向舱外黑沉沉的江面,江水拍打船身,发出规律的轻响。他怀中鬼谷铁牌传来恒定温润的热流,安抚着他因前路未知而微微躁动的心绪,识海中那根连接苏青珞的“情丝”也清晰依旧,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指引着他,也提醒着他肩头的重任。
“身份之事,沈统制安排周密,我们如今是往来淮河贩运漆器、药材的商人,姓李,兄弟相称。”辛弃疾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稳,“通关文引俱全,货真价实。只要小心行事,不主动招惹是非,过关卡应当无碍。”
“商人?”韩常咧了咧嘴,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麻的右臂(那是墨傀毒素留下的后遗症),“老子这模样,像是拨算盘的吗?怕是更像劫道的。”
辛弃疾闻言,也不禁莞尔:“韩兄只需收敛些沙场戾气,扮个押货的护院头领便是。少言,多看,遇事忍耐。”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真正的凶险,不在关卡,而在过关之后。王继先逃脱,墨问势力隐匿,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江北之地,金人巡防严密,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我们需如履薄冰。”
韩常重重哼了一声:“怕他个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匹夫之勇,不可取。”辛弃疾摇头,正色道,“我们此行,首要在于探查,在于寻找线索,救青珞,破阴谋,而非逞一时之快。记住,我们是暗处的眼睛,不是明处的刀剑。”
韩常沉默下来,他知道辛弃疾说得对。过了半晌,他闷声问道:“那……过了淮河,我们先去哪?直接去汴京?还是去找那个什么……‘北地龙庭’?”这两个地名对他而言,都太过遥远和模糊。
辛弃疾从怀中取出一张精心鞣制过的羊皮地图,就着微光展开。图上线条细密,标注着山川河流、城镇关隘,许多地方还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做了记号。这是他与沈钧及那些北方老卒连日商讨的成果。
“汴京乃金人南京路总管府所在,守备森严,龙蛇混杂,我们不宜直接闯入。”辛弃疾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淮河,点向偏西北方向的一个点,“先至宿州。此地乃南北商道枢纽,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沈统制安排的人,会在那里与我们接应,提供最新的江北动向。”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划过一片代表山区的地形符号:“据那些老卒所言,以及慧明禅师隐约的提示,‘北地龙庭’并非指具体都城,可能泛指金人兴起之地的白山黑水之间,范围极广,虚无缥缈。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们需要更具体的线索。”
“那线索从何而来?”韩常追问。
“墨问,或者王继先。”辛弃疾目光锐利,“他们既然在江北活动,必然有巢穴,有联络点。我们需从他们可能涉足的地方入手。宿州之后,视情况或往亳州,或向颍州方向探查。那些地方,曾是宋金反复争夺之地,遗留势力复杂,便于隐藏。此外……”他沉吟片刻,“还需留意是否有岳家军旧部的踪迹,或有关于‘赤阳朱果’、‘北海沉冰’的传闻。”
“岳家军旧部……”韩常眼中闪过一丝敬意,随即又黯淡下去,“这么多年了,还能找到吗?”
“希望渺茫,但并非没有。”辛弃疾收起地图,语气坚定,“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便不能放弃。这不仅是为了寻找克制墨问的助力,更是为了……继承岳元帅遗志,凝聚北地抗金之心。”他说到最后,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船舱内再次陷入寂静。江风似乎更急了些,吹得篷布猎猎作响。
“幼安,”韩常忽然低声道,语气少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你说……苏姑娘她,能等到我们找到解药回去吗?”
辛弃疾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隔着衣物,仿佛能感受到苏青珞那微弱而顽强的生机通过“情丝”传来。那定神护心丹争取的三年时光,如今已过去近半。时间,如同沙漏,无情地流逝着。
“能的。”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一定能!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救她的方法!”强烈的信念引动了情念,怀中的鬼谷铁牌似乎回应般微微发热,识海中的情丝也传递来一丝鼓舞般的暖流。
韩常看着辛弃疾在黑暗中依旧熠熠生辉的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信你!咱们兄弟联手,定能把那劳什子解药带回来!”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微叩击声,是约定的暗号。
辛弃疾与韩常立刻警觉起来。韩常悄无声息地移到舱门边,手握刀柄。辛弃疾则凝神感应,鬼谷铁牌并未传来危险警示。
片刻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舱外响起:“李掌柜,货已备齐,明日辰时初刻,准时启航。”
是沈钧派来的心腹,负责安排他们北上事宜的管事。
“有劳了。”辛弃疾沉声回应。
脚步声渐渐远去。
辛弃疾与韩常对视一眼,都知道,最后的准备时间已经过去。明日,他们将真正离开相对安全的江南,潜入那片被异族铁蹄践踏、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土地。
“睡吧,养足精神。”辛弃疾对韩常道,自己却了无睡意。他重新坐回角落,闭目调息,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与铁牌的温润气息交融。脑海中,江北的山川地理、可能的路线、潜在的危险、苏青珞苍白的容颜、岳元帅“还我河山”的呐喊……纷至沓来。
他知道,此行北上,绝非易事。但他更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为了挚爱,为了家国,也为了心中那份永不磨灭的信念。
江流无尽,夜正长。而一艘看似普通的乌篷船,即将载着两位不普通的旅人,连同他们沉重的使命与不屈的意志,悄然驶向北方沉沉的夜幕。等待他们的,是黎明,还是更深沉的黑暗?唯有前行,方能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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