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带来的那一线希望,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尚未完全扩散,便被更凛冽的寒风与更厚重的坚冰所吞噬。江南义士冒险筹措的物资,终究是远水难解近渴,且风险难测。老君峪内外,真正严峻的考验,是当下如何在这被朝廷抛弃、被金虏围困、内部暗伤未愈的绝境中,熬过这个即将到来的、注定异常酷寒的冬天。
辛弃疾深知,士气可鼓不可泄,但空谈希望而无实际举措,只会加速人心的离散。陈亮离去后,他立刻召集了范围更广的军政会议,不仅包括赵邦杰、刘韬等核心将领,也将各防区负责后勤、民生的中下层官员,乃至一些在屯垦、匠造方面有经验的老人请到了帐中。
帐内济济一堂,气氛比以往多了几分务实与焦灼。炭火依旧燃烧,却似乎难以驱散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寒意。
“诸位,”辛弃疾开门见山,没有赘言,“陈同甫带来的消息,是星火,是江南父老未曾忘却我等。然,星火微弱,需我等自己添柴,方能成燎原之势。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是让弟兄们、让随军的妇孺老弱,不被冻死,不被饿死!”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凝:“沈先生,你先说说,库中现存,究竟还能支撑几日?”
沈钧起身,手持一份简册,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盟主,诸位。粮秣经过黑石隘之乱损耗及近日调配,若按目前标准,仅够全军二十日之需。这已是最大限度缩减了口粮。盐,存量不足半月;过冬棉衣,缺口高达七成;药材,尤其是治疗冻疮、风寒的金疮药,已然见底。箭矢兵甲,虽经缴获补充,但损耗巨大,且缺乏工匠修缮,难以为继。”
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让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二十日存粮!这意味着,如果没有任何新的来源,一个月后,这支数万人的队伍将面临断粮的绝境。
“二十日……”李全咂摸着这个数字,脸色难看,“娘的,这比面对完颜忒邻的万人大军还让人心慌!”
张汝楫也焦躁地搓着手:“总不能坐等着饿死冻死吧?盟主,得赶紧想办法啊!”
辛弃疾抬手压下躁动,目光转向几位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王屯长,组织军民屯垦,抢种越冬蔓菁、芥菜,可能缓解多少?”
一位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的老者起身,恭敬道:“回盟主,眼下已是深秋,只能抢种些耐寒的短期菜蔬,且山地贫瘠,产量有限,最多……最多能弥补半月至一月的菜蔬缺口,于主粮无大补。”
“李匠头,军中工匠,可能自行打造、修复箭簇、兵甲?可能赶制棉衣?”
负责匠造的李匠头是个独臂汉子,他苦着脸道:“盟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铁矿稀缺,好钢更是没有,只能勉强修复些简单损伤。至于棉衣……库中棉花、布匹早已用尽,实在……实在无能为力。”
现实的残酷,一点一点地剥开那层由胜利和信念勉强包裹的外壳,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匮乏与艰难。帐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
赵邦杰猛地站起身,打破了死寂,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沙哑:“都垂头丧气作甚?天还没塌下来!当年老子在太行山,比这更艰难的时候也有过!没粮食,就去抢金狗的!没棉衣,就剥死人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这话虽粗鲁,却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勇,让一些人精神微微一振。
辛弃疾点了点头,接话道:“赵大哥说得对,不能坐以待毙。然,抢,需有目标,有策略,不能盲目送死。”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区域,“金军囤积粮草的重镇,如济南、东平,守备森严,强攻无异以卵击石。但,其运输队、外围的小型囤积点,却并非铁板一块。”
他看向刘韬和李全:“刘韬,加派斥候,重点侦查金军粮道,尤其是从河北、中原方向补给山东的路线,寻找其薄弱环节!李全,你部熟悉东路情况,挑选精锐,组成数支机动小队,专司伏击金军小型辎重队伍,以获取粮秣、布匹为首要目标!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得令!”刘韬、李全肃然应诺。
“此外,”辛弃疾目光转向众人,“开源之外,更需节流!即日起,联盟实行‘战时配给制’!所有粮秣、盐、布匹,由盟府统一调度,按人头、按任务定量分配!士卒口粮削减一成,军官削减两成!优先保障伤兵、妇孺及一线哨探!我,与诸位首领,同士卒一样标准!”
此言一出,帐内微微骚动。削减口粮,尤其是在这严寒将至的时节,无疑会更加艰难。
辛弃疾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要想活下去,就得咬牙扛过去!若有人克扣、贪墨配给物资,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他森然的目光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沈先生,”辛弃疾又看向沈钧,“你立刻组织人手,清点联盟控制区内所有富户、商户存粮,晓以大义,进行‘劝募’,可按市价给予部分缴获的兵甲或未来盐引作为抵押。同时,派人深入山区,与那些避世的汉人寨子联系,用我们可能提供的保护或者未来光复后的承诺,换取他们的粮食、皮毛和药材!”
沈钧面露难色:“盟主,劝募恐不易,那些富户多是墙头草……至于山民,向来排外,只怕……”
“尽力而为!”辛弃疾沉声道,“告诉他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联盟垮了,金虏铁蹄之下,他们又能独善其身多久?”
一系列的命令,围绕着“开源节流”、“自力更生”的核心,细致而又坚决地部署下去。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项项具体到让人喘不过气的任务。会议结束后,众人带着沉重的压力与一丝被激发出的狠劲,各自离去,投入到这场与饥寒赛跑的生存之战中。
接下来的日子,老君峪乃至整个联盟控制区,仿佛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运转着。操练的号子声依旧,却少了往日的激昂,多了几分沉默的坚韧。田野里,军民冒着寒风抢种的身影随处可见;工匠营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日夜不息,努力修复着每一件还能使用的兵甲;一队队斥候如同幽灵般出没在山林之间,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目标;而派往各处“劝募”的人员,也带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前途未卜的征程。
辛弃疾更是以身作则,他的餐食与普通士卒无异,甚至常常将自己的份额省下来,偷偷让亲兵送给伤兵营里的重患。他日夜不停地处理政务,巡视防区,慰问士卒,那双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眸,因过度操劳而布满了血丝,身形也愈发清瘦,但那脊梁,却始终挺得笔直。
寒夜一天比一天深沉,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抽打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营寨内,即便燃起篝火,也难以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缺衣少食的困境开始真正显现,冻伤、疾病开始在各营蔓延,士气不可避免地滑向低谷。
就在这最艰难的时刻,刘韬带回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盟主,”刘韬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兴奋,“我们的一支斥候队,在沂山深处,发现了一处废弃的古盐井!看痕迹,似乎多年前曾被开采过!若能修复,或可解决部分食盐之急!”
盐!生存的必需品!这个消息,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然而,刘韬紧接着又道:“但是,那处盐井位于沂山深处,道路崎岖难行,且……距离金军一个前哨据点不远,若要开采,风险极大。”
机遇与风险并存。辛弃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派最好的工匠,由精锐护送,即刻前往查勘!若可修复,不惜代价,也要拿下这口盐井!同时,调张汝楫部向该方向移动,做出攻击金军前哨的态势,进行佯动,掩护开采!”
命令迅速执行。数日后,工匠传回消息,盐井确可修复,但需要时间和人力。而张汝楫部的佯动,也成功吸引了金军前哨的注意力。
就在辛弃疾稍稍松了口气,以为找到一线生机时,更大的噩耗传来——李全亲自带队伏击一支金军辎重队,虽然成功劫得部分粮草,但在撤退途中,遭遇金军骑兵拦截,损失惨重,李全身受重伤,被亲兵拼死抢回!
消息传到老君峪,辛弃疾手中的笔猛地掉落在案上,墨汁污了刚刚写好的文书。他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李全……伤势如何?”他声音艰涩。
“箭伤入肺,昏迷不醒,军医……说要看天意……”报信的信使声音哽咽。
辛弃疾踉跄一步,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李全的重伤,不仅意味着联盟失去了一员悍将,更意味着他们获取外部补给的一条重要途径被斩断,也沉重打击了本就低迷的士气。
内忧未平,外患加剧,生存之路愈发狭窄。寒夜似乎没有尽头,那点点挣扎求存的星火,在呼啸的北风中,飘摇欲灭。辛弃疾走到帐外,望着漆黑如墨、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夜空,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他连同这面孤立的旗帜一起冻结。
他能感觉到,怀中那枚鬼谷铁牌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那繁复的星图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却依旧迷雾重重。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不能倒!无论如何,不能倒!
他深吸一口凛冽如刀的空气,转身回到帐中,对守候在外的亲兵沉声下令:“备马!去伤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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