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墩,名副其实。它孤悬于洪泽湖心,远远望去,不过是一片突出水面的黑色礁石,其上覆盖着稀疏的植被,在浩渺烟波中,渺小得仿佛随时会被浪涛吞没。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它的险峻。礁石嶙峋,犬牙交错,湖水拍打着岩壁,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溅起雪白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一种……奇异的、带着辛辣气的草木芬芳。
“就是这种味道!”苏青珞站在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疲惫的眼中绽放出光彩。那紫色的小花——“紫云英”,一丛丛,一簇簇,就生长在礁石缝隙和岛屿中央相对平坦的土壤里,远比岸边的植株更加茂盛,颜色也更为深邃,远远望去,果真如一片绚丽的紫云笼罩在荒岛上。
校尉韩常是个谨慎的老行伍,他命令船只小心地绕岛半周,寻找合适的登陆点,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湖水幽深,墨绿近黑,水下暗影幢幢,仿佛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苏姑娘,那边有个小湾,水流相对平缓,可以试着靠过去。”韩常指着一处被两块巨大礁石环抱的浅湾说道。
快船小心翼翼地驶入湾内,抛下石锚。两名水性最好的士卒率先跳下齐腰深的水中,探查确认水下没有尖锐的暗礁和陷阱后,才示意安全。
苏青珞在小荷的搀扶下,踩着冰凉滑腻的礁石登上小岛。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四周是嶙峋的怪石和茂密的“紫云英”。她迫不及待地蹲下身,仔细查看,甚至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观察其发达的、带着浓郁药香的根茎。
“药性比岸边的强上数倍不止!”她欣喜地对韩常和小荷说道,“若能大量采集此处的根茎,提炼出的药剂,定能有效克制‘迷心散’!”
韩常也松了口气,立刻指挥手下士卒:“两人一组,分散警戒!其余人,协助苏姑娘采集药草!动作要快,我们不能在此久留!”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士卒们拔出短刀,小心地挖掘着“紫云英”的根茎,苏青珞和小荷则负责辨别和整理。岛上寂静得只有风声、浪声和挖掘泥土的沙沙声,那股诡异的宁静,反而让人心头莫名发紧。
就在采集工作进行到一半时,一名在岛屿高处警戒的士卒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便是重物滚落的声音!
“怎么回事?!”韩常脸色一变,按刀冲向声音来源。
苏青珞也心头一紧,站起身望去。只见那名士卒从一块陡峭的礁石上滚落下来,抱着右腿痛苦呻吟,他的小腿上,赫然缠绕着几条细若发丝、几近透明的丝线,丝线深深勒入皮肉,甚至能看到隐约的血痕。而在他滚落的地方,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微微挪位,露出了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洞口。
“机关!”韩常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喝道,“所有人戒备!停止采集!向船只靠拢!”
然而,已经晚了。
仿佛触动了某个枢纽,岛屿四周,尤其是他们登陆的小湾附近的水下,突然传来了“咔哒咔哒”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数支儿臂粗细、前端削尖并泛着幽蓝光泽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水下激射而出,目标直指停泊的快船和正在岸边采集的众人!
“保护苏姑娘!”韩常怒吼着,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苏青珞的弩箭,箭矢撞击在刀身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力道之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噗嗤!一名来不及反应的士卒被弩箭当胸穿透,哼都未哼一声便倒地身亡,伤口流出的血液瞬间变成黑色!
“箭有毒!快躲到礁石后面!”苏青珞脸色煞白,但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她和小荷奋力将采集到的部分“紫云英”根茎拖到一块巨大的礁石后。
快船成了重点攻击目标,船底瞬间被数支弩箭射穿,湖水汩汩涌入,眼看是无法航行了。留守船上的两名士卒,一人中箭落水,生死不明,另一人拼命砍断锚绳,想让船只随波漂离攻击范围,却被又一轮弩箭射成了刺猬。
转瞬之间,十人的小队,一死一伤,船只被毁,被困在了这座布满致命机关的孤岛之上!
韩常双目赤红,依靠着礁石掩护,观察着弩箭射出的规律。他发现这些水下弩机似乎是靠绳索联动,攻击有间歇性,但覆盖范围极广,几乎封锁了整个小湾。
“他娘的!是连环翻板水弩!这鬼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韩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显然认出了这机关的来历,“这绝不是天然形成!是有人故意布下的!是那个‘墨医’!”
苏青珞背靠着冰冷的礁石,心脏狂跳。她看着那名腿部受伤、因毒素蔓延而开始抽搐的士卒,又看了看怀中紧紧抱着的“紫云英”根茎,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愤怒涌上心头。是她坚持要来,却将大家带入了绝境。
“韩校尉,我们现在怎么办?”小荷带着哭腔问道。
韩常脸色铁青,看着逐渐下沉的快船和依旧不时从水下射出的毒弩,咬牙道:“没办法了!发求救信号!希望营里能看到!”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用于紧急联络的旗花火箭,奋力拉响引信!
咻——嘭!
一枚红色的焰火拖着长长的尾焰,冲上灰蒙蒙的天空,在抵达最高点后,猛地炸开,形成一团短暂而醒目的红色烟云。
这是新生营约定的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代表遭遇致命危险,急需救援。
信号发出,剩下的七人(包括伤者)紧紧依靠在几块相连的巨大礁石后面,利用地形躲避着间歇性的弩箭袭击,心情沉重地等待着渺茫的希望。湖水冰冷,饥饿和恐惧开始侵蚀每个人的意志。
时间,在死亡的威胁下,过得异常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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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旗花火箭于落星墩上空炸开的同时,新生营水寨最高处的了望塔上,哨兵就发现了这异常的信号。
“红色求救信号!落星墩方向!”哨兵声嘶力竭地高喊,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水寨。
辛弃疾正在帅府与耿京、陈亮商议如何应对胡老板送来物资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闻讯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落星墩!是青珞他们!”陈亮拄着拐杖,失声喊道,脸上血色尽褪。
辛弃疾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抓起佩剑就向外冲去!他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落星墩,机关,求救信号……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他的神经上。
“幼安!冷静!”耿京在他身后喊道,“小心是调虎离山!”
辛弃疾脚步一顿,回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决绝:“大帅!我必须去!那里有我们需要的解药,更有……不能失去的人!”他看向耿京和陈亮,“营中防务,拜托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如同旋风般冲出帅府,厉声喝道:“亲兵队集合!备最快的船!带上最强的弓弩和斧凿!立刻出发,救援落星墩!”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条轻捷的快船满载着五十名最精锐的士卒,如同离弦之箭,破开波浪,朝着湖心那片不详的迷雾,疾驰而去。辛弃疾白衣执剑,立在船头,任凭湖风扑面,眼神死死盯着远方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黑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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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辛弃疾率队奔赴落星墩,与未知的危险和时间赛跑的同时,数千里外的临安城,一场因他而起的政治风暴,正在皇城司的签押房内悄然酝酿。
皇城司都指挥使,史浩,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官,正仔细阅读着一份密报。密报详细记述了范如山通过商人胡某,向楚州“新生营”首领辛弃疾输送大量物资的事情,并附上了那枚“范”字玉佩的拓样。
史浩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是当朝参知政事,亦是坚定的主战派领袖之一,与范如山素来政见不合,争斗激烈。
“范如山啊范如山,”史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一面在朝堂之上高唱议和,打压武将,一面却又暗中结交这些民间抗金力量……你这是想左右逢源,还是另有所图?这辛弃疾……据说是个难得的人才,耿京倚他为臂膀,能文能武,连金将仆散揆都在他手下吃了亏……”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对侍立一旁的心腹吩咐道:“去,将这份密报,还有我们掌握的关于辛弃疾其人的所有资料,一并密封,直接递进宫里去,呈送官家御览。记住,要绕过中书门下,直呈内侍省。”
“是!”心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史浩走到窗边,望着宫城的方向。他知道,年轻官家(宋孝宗赵昚)登基不久,素有恢复之志,只是被以范如山为首的主和派重重掣肘。这份关于辛弃疾和范如山暗中往来的密报,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足以在波澜不惊的朝堂下,激起巨大的暗涌。
他很好奇,那位雄心勃勃又处境微妙的年轻官家,在得知遥远的楚州之地,有这样一个桀骜不驯却又战功卓着的年轻将领,并且与他的政敌有着不清不楚的联系时,会作何反应?
是雷霆震怒,下旨申饬查办?还是……慧眼识珠,另作他用?
临安的风,吹过重重宫阙,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与潮湿,也带着权力斗争的冰冷与无情。这阵风,即将跨越千山万水,吹向洪泽湖畔,吹向那个正在湖心孤岛上生死搏杀的年轻将领。
而此刻的落星墩,辛弃疾的快船已经逼近了小湾。他看到了倾覆的快船残骸,看到了礁石后隐约的人影,也看到了水下不时泛起的、代表弩箭发射的涟漪。
“弓箭手掩护!其他人,随我下水,清除水下机关!韩常!坚持住!”辛弃疾的声音穿透风浪,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率先跃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在他身后,是紧随其后的、无畏的新生营勇士。
湖心岛上的生死危机,与临安城中的政治暗流,在这一刻,以一种奇妙而残酷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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