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泽湖的初冬,水寒刺骨。辛弃疾跃入水中的瞬间,冰冷的湖水如同无数细针,瞬间扎透单薄的衣衫,直侵骨髓。他猛地一个激灵,几乎窒息,但目光却死死锁定水下那些隐约可见的、连接着弩机的黑色绳索和机括。
“三人一组,互相照应!用斧凿断绳索,小心机关反弹!”辛弃疾的声音在水中显得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拔出腰间短匕,率先游向最近的一处弩机组。那是由硬木和机簧构成的水下杀器,巧妙地利用礁石隐藏,弩槽上泛着幽蓝光泽的毒箭,令人心悸。
一名亲兵奋力挥动斧头,砍向绷紧的绳索。然而,绳索断裂的瞬间,连接的机括猛地弹开,一支备用的毒箭“嗖”地射出,擦着另一名士卒的肋下而过,带出一溜血珠,所幸未中要害。
“小心!机关有联动!”辛弃疾厉声提醒,手中短匕精准地插入另一处机括的缝隙,用力一别,卡死了簧片。他的动作迅捷而有效,显然对这类机关并非全然陌生,幼年随祖父辛赞在沦陷区见识过的各种金人守城器械,此刻竟成了救命的经验。
水下视野浑浊,光线昏暗,行动因寒冷和水的阻力而变得迟缓。每破坏一处机关,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体力的急速消耗。不时有士卒因缺氧或寒冷而被迫浮上水面换气,也有人不慎触动了隐藏的副机关,被毒箭所伤,黑色的血液迅速在湖水中弥漫开来,被同伴奋力拖回礁石后,由苏青珞紧急施救。
苏青珞跪在冰冷的礁石上,不顾自己湿透的衣衫和冻得发紫的嘴唇,用银针封住伤者穴道,挤出毒血,再将捣碎的“紫云英”根茎混合着随身携带的解毒散敷在伤口上。她的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而僵硬,眼神却专注得可怕。每一次成功的救治,都让她苍白的脸上多一丝血色。她看着在寒潭中奋力搏杀的辛弃疾,看着他每一次惊险地避开毒箭,看着他因寒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如同被放在这冰水里一同浸泡着,又冷又疼。
时间在生死边缘缓慢流淌。半个时辰过去,水下的弩箭发射频率明显降低,小湾内的致命威胁被一点点清除。
“差不多了!准备接应!”辛弃疾浮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气,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中。他指挥着岸上的士卒放下绳索,将水下的同伴以及那名腿伤中毒的士卒拉上礁石。
当最后一名士卒安全登岸,辛弃疾才在小舟的接应下,疲惫地爬上礁石。他几乎站立不稳,韩常连忙上前扶住他。
“将军……”韩常声音哽咽,看着辛弃疾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水下牺牲的两名弟兄和数名带伤的同伴,虎目含泪。
辛弃疾摆了摆手,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苏青珞。她正将最后一点药粉敷在伤者伤口上,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劫后余生的庆幸,无声的关切,以及更深沉的、无需言说的情感,在冰冷的空气中交汇。他看到她安然无恙,紧绷的心弦才终于一松,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我没事。”苏青珞读懂了他眼中的询问,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紫云英’有效,他的命保住了。”
辛弃疾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猛地打了个寒颤。
“快!生火!给将军和弟兄们取暖!”韩常立刻吼道。
众人七手八脚地在背风的礁石后收集枯枝,点燃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辛弃疾裹着部下递过来的干燥披风,坐在火堆旁,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他看向那个被发现的黑黢黢洞口。
“韩常,带两个人,跟我下去看看。”
“将军!您休息一下,属下带人去!”韩常急忙劝阻。
“无妨。”辛弃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不弄清楚这里面有什么,我寝食难安。”他有一种直觉,这洞窟,或许藏着“墨医”更深的秘密。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人工开凿的粗糙甬道,阴冷潮湿,石壁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和陈亮所中箭毒相似的、淡淡的辛辣气味。
辛弃疾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前面。甬道并不长,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样式古朴、密封严实的青铜匣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辛弃疾示意韩常等人警戒,自己上前,仔细观察那铜匣。匣子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锁扣处异常精巧,没有锁眼,似乎是一种特殊的机簧锁。他不敢贸然打开,仔细检查四周,确认没有机关后,才用匕首小心地撬动锁扣。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辛弃疾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毒药暗器,只有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绢帛。
辛弃疾取出最上面的一卷,在火把下缓缓展开。绢帛上是用一种混合了朱砂和特殊墨料写就的文字和图案,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诡异的锋锐。开篇便是触目惊心的四个字——《乱世毒典》!
下面详细记录了“迷心散”、“碧蚕蛹”等多种诡异毒药的配方、炼制方法、以及……在不同水源、人群中投放、观察其效果的记录!其中赫然包括了新生营水源被投毒的数据!更令人发指的是,后面还附有如何利用这些毒素,配合特定药物,缓慢控制人的心智,使其沦为傀儡的骇人理论!
辛弃疾越看越是心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刚才浸泡在冰水中还要寒冷!这“墨医”墨问,不仅仅是在用毒,他是在进行一场惨无人道的人体试验,意图制造可以操控的“毒人”大军!其心可诛!
他强压着怒火,继续翻看下面的绢帛。其中一份,似乎是一些往来信件的抄录片段,提到了“仆散揆”、“范公”、“漕运”、“药材”等零碎词语,字里行间暗示着一条连接金国、南宋朝中高官(极可能就是范如山)、以及“墨医”本人的隐秘利益链条!他们似乎通过操控漕运,将南方特有的、炼制某些奇毒所需的药材,秘密运往北方金国!
而最后一份绢帛,则是一张绘制精细的、标注着许多奇怪符号的淮南东路地图,其中几个符号,赫然与那“墨医”令牌上的药炉标记一致!其中一个标记,就落在楚州城内的某个位置!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楚州!指向了那个看似肥胖昏聩的张安国,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与金人和“墨医”的更深度勾结!
辛弃疾紧紧攥着手中的绢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终于明白,“墨医”的威胁,远不止于战场上的暗杀和下毒,其背后牵扯的,是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阴谋!
必须尽快将这些东西带回营中,告知耿帅!
“撤!”他沉声下令,将铜匣仔细包好,贴身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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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辛弃疾于落星墩洞窟中发现惊天秘密的几乎同一时刻,临安皇宫,福宁殿内。
年轻的宋孝宗赵昚穿着一身常服,正对着御案上史浩密呈的卷宗,眉头紧锁。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略显清瘦却目光炯炯的面庞。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辛弃疾的生平,从其祖父辛赞抗金事迹,到其在山东义军中的表现,尤其是近期在新生营以寡敌众、焚船杀叛、稳定局面的功绩,言辞间不乏赞赏。后面附着的,则是关于范如山暗中资助的密报和那“范”字玉佩的拓样。
“辛弃疾……辛幼安……”赵昚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登基以来,一直有恢复中原之志,无奈朝中主和派势力盘根错节,以史弥远(此处应为艺术加工,史弥远活跃于后期,此处借用其名代表主和势力)、范如山等人为首,处处掣肘,使得他诸多抱负难以施展。军中能将,也多被排挤压制。
如今,冒出这么一个身处江湖之远,却能力抗金虏,又与范如山有着不明不白联系的年轻将领……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范如山此举,是单纯的投资?还是想将此子收为己用,扩充其在军中的影响力?抑或是……另有图谋?
而此子,是甘为鹰犬,还是……心有乾坤?
赵昚沉思良久。他想起自己暗中支持的北伐计划,正需要能冲能打、又并非出自那些暮气沉沉的将门之后的新鲜血液。这个辛弃疾,似乎是一个值得观察,甚至……可以一用的棋子。
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任命敕牒上,缓缓写下:
“敕:楚州新生营掌书记辛弃疾,忠勇可嘉,屡挫敌锋……特擢为承务郎、江阴签判,兼掌新生营军务,望其恪尽职守,整军备武,以待王师……”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江阴签判,只是个从八品的闲散官职,但有了这个朝廷正式身份,辛弃疾便不再是“草寇”,其统领的新生营也有了“官军”的名分,便于日后调动和支援。同时,将其置于长江防线的江阴,既可观察其才能心性,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将其与范如山在楚州的势力隔开。
至于“兼掌新生营军务”,则是一个模糊地带,既承认了现状,又未明确其与耿京的隶属关系,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这是一步试探,也是一步闲棋。成则或可得一良将,败亦无甚损失。
“用印。”赵昚放下朱笔,对侍立一旁的贴身内侍吩咐道。
内侍恭敬地接过敕牒,盖上皇帝宝玺。
这封带着御笔朱批和鲜红玺印的任命文书,被小心封存,由皇城司的亲信快马加鞭,送往遥远的楚州。
它像一颗投入命运长河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将远远超出此刻所有人的预料。它带给辛弃疾和新生的,究竟是摆脱困境的阶梯,还是更深旋涡的开端?
落星墩上,篝火渐熄,天色将明。辛弃疾带着缴获的铜匣和劫后余生的众人,登上救援的船只,返航新生营。他怀中那份冰冷的绢帛,与怀中那枚温润的茉莉绣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剑已出鞘,淬于寒潭,唯有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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