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常!”
辛弃疾的嘶吼声在浓雾弥漫的山谷中显得异常凄厉。他踉跄着扑到韩常身边,只见那支羽箭深深嵌入韩常右胸,箭尾兀自颤抖,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浸透了大片衣襟。韩常脸色煞白,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哼出一声,只是用左手死死捂住伤口,右手仍紧握着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冷箭射来的方向。
“护住将军……和……弟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另外两名亲卫早已红了眼,一人持刀挡在辛弃疾和韩常身前,另一人则迅速将背上昏迷的伤员放下,与同伴形成犄角之势,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翻滚的浓雾。绝境之中,这些百战老兵的凶悍与忠诚被彻底激发。
辛弃疾心如刀绞,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无尽悔恨与冰冷杀意的气息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膛!又是暗箭!又是为了救他!范如山如此,史浩如此,如今在这终南深山,眼看希望就在前方,竟又遭此毒手!
他猛地抬头,那双因极度疲惫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凤眸,仿佛要穿透这重重迷雾,将那放冷箭的卑鄙之徒揪出来碎尸万段!鬼谷铁牌在他怀中剧烈震颤,那冰凉的触感此刻竟变得有些滚烫,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毁灭意味的苍茫气息似乎要被引动。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失控的刹那,脑海中却仿佛响起一声清越的钟鸣,是那铁牌传递来的一丝清凉意念,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熄了他几近疯狂的怒火。
“冷静……洞察先机,非为逞血气之勇……”一个念头自然而然浮现。
辛弃疾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和杀意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局面更加危险。他必须冷静!为了韩常,为了所有弟兄,也为了那近在咫尺的希望!
他不再去看韩常那触目惊心的伤口——那只会让他方寸大乱——而是迅速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再次沉入与鬼谷铁牌的共鸣之中,同时将自身那微弱却坚韧的“洞察”之力提升到极致!
识海的剧痛如同海啸般袭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他不再试图去“看”清迷雾后的敌人,而是去“感知”这片区域能量的流动,去捕捉那放冷箭者残留的杀气与……可能存在的下一步动作!
雾气在他“感知”中不再是纯粹的阻碍,而是变成了某种介质。他“感觉”到左前方约三十步外,一块巨岩之后,有一股极其微弱但锐利如针的气息潜伏着,如同蛰伏的毒蛇,与周围自然的山野之气格格不入。只有一个人?不对,右侧稍远的灌木丛中,还有一道更加隐晦、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若非他全力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两个刺客!一明一暗,配合默契!
而且,他们似乎……并未立刻发动第二轮攻击,而是在等待?等待什么?等待他们因慌乱而露出破绽?还是……在忌惮着什么?
忌惮?辛弃疾心中一动。是了,此地已近楼观台,那诡异的迷雾阵法或许并非完全为了阻敌,也可能是一种保护。这些刺客,恐怕也不敢轻易深入阵法核心,或者,他们在忌惮楼观台本身可能存在的力量?
这个判断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机会!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身前的两名亲卫道:“左前巨岩后一人,右侧灌木一人。他们不敢妄动,在拖延。我们必须立刻进入前方建筑范围!那里可能是安全区!”
说着,他不再犹豫,一把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不顾韩常微弱的挣扎,用最快的速度、尽可能专业地为他进行紧急包扎止血,暂时压住汹涌的血流。但箭头深陷,必须尽快取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走!”辛弃疾低吼一声,与那名未受伤的亲卫一左一右,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韩常,另一名亲卫则再次背起昏迷的伤员。五人组成一个紧密的防御阵型,不再理会可能存在的冷箭,朝着前方那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古建筑轮廓,发足狂奔!
他们赌对了!
就在他们冲向前方平台的那一刻,左右两侧果然再次响起了弓弦震动声!
“咻!咻!”
两支利箭破雾而来,但不知是因为他们移动速度太快,还是因为接近了那片建筑范围,箭矢的准头和力道似乎都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影响,一支擦着辛弃疾的耳畔飞过,另一支则钉在了他们脚后跟不到一尺的地面上!
两名刺客果然有所忌惮!
辛弃疾心中更定,脚下步伐更快。他感觉怀中的鬼谷铁牌震颤得愈发剧烈,与前方那片建筑群仿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牵引之力几乎要脱体而出!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在此刻却显得如此漫长。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身后是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前方是未知的希望所在。
终于,在又避开两支略显仓促的冷箭后,五人踉跄着冲过了那片无形的界限,踏上了那片较为开阔的石板平台!
就在双足踏上平台的瞬间,周围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骤然变得稀薄了许多!虽然依旧笼罩四周,但平台之上的能见度大大提升,那几座古朴建筑的轮廓也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道观群,主体建筑并不宏伟,甚至有些残破,青灰色的墙壁上爬满了岁月的苔藓,飞檐翘角在稀薄的雾气中沉默指向天空,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沧桑与宁静。正中央一座殿宇的门额上,隐约可见三个斑驳的古篆大字——楼观台!
到了!他们终于到了!
然而,还未等他们来得及喘息,身后雾气翻滚,那两名黑衣刺客竟也悍然冲破了那道无形的界限,追上了平台!显然,眼见目标即将进入建筑,他们也不得不冒险跟入!
双方在这古老的石台之上,再次形成了对峙!
两名刺客,一人手持强弓,箭已上弦,另一人则握着一对寒光闪闪的短刃,眼神阴鸷。他们身上都带着浓烈的杀气,与这片古老宁静的道观氛围格格不入。
辛弃疾将重伤的韩常小心地安置在一根石柱之后,缓缓直起身,面对两名刺客。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到了极点,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倒下,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两颗燃烧的寒星。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势。
“尔等何人?为何苦苦相逼?”辛弃疾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那持弓刺客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将死之人,何必多问!纳命来!”他弓弦拉满,箭镞再次锁定辛弃疾。
然而,就在他即将松弦的刹那——
“无量天尊!”
一声清越平和、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道号,如同春风拂过山谷,骤然从众人身后那座主殿之中传来!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甚至直接回荡在心神深处。那持弓刺客的手指猛地一僵,竟未能将箭射出!那持短刃的刺客也是身形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辛弃疾心中巨震,猛地回头。
只见楼观台主殿那扇斑驳的木门,不知何时已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古拙的老道士,正静静地站在门内阴影之中。他手持一柄拂尘,眼神澄澈如同初生的婴儿,又深邃如同万古星空,正平静地注视着平台上的众人。
老道士的目光先在两名黑衣刺客身上扫过,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与惋惜,随即落在辛弃疾身上,尤其是在他怀中那微微震颤的鬼谷铁牌位置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石柱后重伤垂危的韩常以及那名昏迷的亲卫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此地乃清静之门,非是杀戮之所。”老道士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二位施主,请回吧。”
那持弓刺客脸色变幻,似乎极为忌惮这老道士,但又心有不甘,咬牙道:“老道士,少管闲事!我们奉命拿人,识相的就滚开!”
老道士摇了摇头,拂尘轻轻一摆:“红尘俗令,于此地无效。若执意妄动干戈,恐遭不测。”
他话语刚落,平台上仿佛有无形的气流微微一荡。那持弓刺客突然感觉手中的强弓变得重若千钧,竟有些把握不住!那持短刃的刺客也觉得周身气息一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之中!
两人脸色瞬间大变!他们知道,这老道士绝非寻常人,此地也绝非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与退意。任务虽然重要,但性命更加要紧。
“哼!我们走!”持弓刺客恨恨地收起弓箭,与同伴一起,身形疾退,很快便重新没入了平台外的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辛弃疾紧绷的心神一松,那强撑着的意志仿佛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他连忙用手扶住身旁的石柱,才勉强站稳。
那老道士缓步从殿内走出,来到辛弃疾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却眼神执拗的脸上,又看了看石柱后气息微弱的韩常,轻轻叹了口气。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玄玦,忝为楼观台守观人。”老道士打了个稽首,声音温和,“这位施主伤势沉重,性命垂危,若不嫌弃,可入观内暂歇,贫道略通岐黄,或可一试。”
辛弃疾闻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希望,他强撑着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而急切:“多谢道长慈悲!恳请道长救我兄弟!晚辈辛弃疾,感激不尽!”
“辛弃疾?”玄玦道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但他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救人要紧,随贫道来吧。”
他转身,拂尘轻扬,那主殿的木门无声地完全敞开。
辛弃疾连忙与那名未受伤的亲卫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韩常,另一人则背起昏迷的伤员,跟着玄玦道长,踏入了这座充满传说、神秘莫测的楼观古台。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草混合的气息,古朴而宁静。然而,在那宁静之下,辛弃疾却能感觉到,一种更加浩瀚、更加古老的秘密,正等待着他去揭开。
古道仙踪,血染玄门。
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墨问的线索,鬼谷的传承,以及拯救挚友与弟兄的希望,都系于这终南山深处的古老道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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