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亳州地界,山势便愈发连绵起伏。深秋的林木褪尽了绿色,只剩下大片大片燃烧般的赤红与沉郁的赭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肃杀而壮阔。辛弃疾与韩常沿着人迹罕至的山脊穿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山林空寂。
连日来的跋涉与风餐露宿,让两人都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却愈发锐利。韩常左臂的伤口已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疤痕,行动基本无碍。辛弃疾则利用一切空隙调息运功,内力不仅尽复旧观,在与鬼谷铁牌日复一日的感应交融中,似乎更显精纯凝练,对周遭气机的感知也愈发敏锐。他甚至能隐约察觉到,随着不断北上,铁牌偶尔传来的那种与远方某物呼应的悸动,似乎也清晰了一丝。
“幼安,看那边!”走在稍前的韩常忽然蹲下身,指着下方山谷。
辛弃疾循指望去,只见一条蜿蜒的官道从山谷中穿过,而此刻,官道上正行进着一支队伍。约莫二三十人,大部分是徒步的签军兵卒,押解着十几辆堆满麻袋的骡车。但吸引他们目光的,是队伍中间那顶由四名健仆抬着的、装饰颇为华丽的暖轿,以及轿子旁边,几名骑着高头大马、衣着明显不同于普通金兵的人物。那几人虽也作女真打扮,但衣料华贵,神态倨傲,腰间佩着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宝石,在稀薄的日光下闪闪发光。
“是金人的贵人?”韩常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猎豹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辛弃疾目光沉凝,仔细观察着那支队伍,尤其是暖轿旁一名面色白皙、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那人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辛弃疾他们所在的山脊方向!
辛弃疾与韩常立刻伏低身形,屏住呼吸。
那阴鸷男子望了片刻,未见异常,才缓缓收回目光,对身旁一名骑士低声吩咐了几句。
“好敏锐的直觉!”韩常心有余悸,“那家伙不简单,怕是高手。”
辛弃疾点了点头,心中疑窦丛生。这支队伍显然不是普通的辎重运输队。那暖轿中的人物身份必然尊贵,而护卫力量也远超寻常。他们出现在这人烟稀少的亳州山区,是巧合,还是也与那“赤阳朱果”有关?
“跟上去,小心点。”辛弃疾当机立断。这支队伍的出现,或许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两人借助茂密的山林掩护,远远辍在那支队伍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如同最耐心的猎人。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似乎并不急于赶路。如此跟了大半日,日落时分,队伍在前方一处地势相对平缓、靠近溪流的谷地停了下来,开始安营扎寨。
辛弃疾与韩常潜伏在营地外围的一处密林中,透过枝叶缝隙,仔细观察着营地内的动静。只见那些签军兵卒熟练地扎起帐篷,升起篝火,埋锅造饭。而那顶暖轿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营地最中央,几名华服骑士和那阴鸷男子则护卫在轿子周围。
夜幕降临,营地中篝火熊熊,人影幢幢。喧闹的人声、女真语的谈笑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幼安,你看那边!”韩常忽然碰了碰辛弃疾,示意他看营地边缘。
只见两名穿着普通汉人农户衣服、佝偻着背的老者,被两名签军兵卒推搡着,带到了那阴鸷男子面前。两名老者战战兢兢,脸上写满了恐惧。
辛弃疾屏息凝神,运功于耳,仔细倾听。
那阴鸷男子用生硬的汉话问道:“……老头,听说你们是这山里的采药人?”
其中一名胆子稍大的老者连忙磕头:“是……是,军爷。小老儿世代在这山里采药为生。”
“很好。”阴鸷男子语气淡漠,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在老者面前。借着篝火的光芒,辛弃疾隐约看到那纸上似乎画着一株形态奇特的植物,枝叶赤红,果实如焰!“可见过这种‘赤焰草’?”
赤焰草!这名字与“赤阳朱果”何其相似!
那采药老者眯着眼仔细看了半晌,摇了摇头:“回……回军爷,这……小老儿从未见过。这山里药材虽多,但这般模样的……”
阴鸷男子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一闪。
旁边另一名老者似乎想起什么,哆哆嗦嗦地补充道:“军……军爷,这画上的草,小老儿虽未见过,但……但听祖辈说过一个传说,说是在北面那座最高的‘老君山’深处,有……有仙人种过能发红光的仙草,不知……不知是不是这个……”
“老君山?”阴鸷男子追问,“具体在何处?”
“就……就在北边,离此地大概还有两三日路程,是这附近最高最险的山了,寻常人根本不敢进去,都说里面有山魈鬼魅……”老者惶恐地回答。
阴鸷男子不再理会两名老者,挥挥手让兵卒将他们带了下去。他转身走到那顶暖轿旁,躬身低声禀报着什么。
暖轿的帘子微微掀起一角,似乎里面的人也在倾听。片刻后,帘子落下,阴鸷男子直起身,对周围骑士吩咐了几句,营地内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肃穆和急切。
“老君山……赤焰草……”密林中,辛弃疾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光芒闪动。看来,金人寻找的目标,确实就是“赤阳朱果”,而他们似乎从当地人口中得到了更具体的位置——老君山!
“他们也要去老君山!”韩常兴奋地低语,“咱们正好可以跟着他们!有他们开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辛弃疾却缓缓摇头,眉头微蹙:“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这支队伍来历不凡,目标明确,对‘赤阳朱果’志在必得。我们跟在他们后面,固然能省去寻路之苦,但也极易暴露。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我总觉得,那顶轿子里的人,以及那个阴鸷男子,身上似乎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墨傀同源的那种阴寒气息。”
韩常闻言,脸色也严肃起来:“你是说,他们可能跟墨问那伙人有关?”
“未必是直接有关,但或许接触过,或者……他们寻找朱果的目的,与墨问类似。”辛弃疾沉吟道,“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更加小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要做那黄雀,而非螳螂。”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那顶暖轿的帘子再次被掀开,一名身着锦袍、面色苍白、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在阴鸷男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那年轻男子脚步虚浮,眼神涣散,不时掩口轻轻咳嗽,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他走到篝火旁,伸出手似乎想要取暖,火光映照下,他露出的手腕肌肤,竟然隐隐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色!
辛弃疾瞳孔猛地一缩!这种色泽……与他用星力为韩常祛毒时,逼出的那“蚀心散”毒素的残留颜色,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这年轻男子身上的,似乎更加深沉,更加根深蒂固!
难道……这金国贵人,竟然也中了“蚀心散”之毒?或者说,是类似“蚀心散”的剧毒?所以他(或者他背后的人)才如此急切地需要“赤阳朱果”来解毒?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辛弃疾脑海中许多纠缠的线索!
墨问的毒术……金国贵人的中毒……双方对“赤阳朱果”的共同需求……还有那神秘的“冰狱”与“北海沉冰”……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开始在他心中成形。或许,墨问与金国高层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依附或勾结,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甚至可能充满算计与博弈的关系!
“幼安,你怎么了?”韩常见他神色变幻,低声问道。
辛弃疾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间空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韩兄,我们可能……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的一角。接下来的路,要步步为营了。”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营地中那个病弱的年轻贵人,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这北地之行,果然步步杀机,却也步步隐藏着揭开谜底的钥匙。老君山,他必须去,而且,必须要赶在这支金人队伍之前,或者至少,要洞悉他们真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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