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忠义社的旗帜在老君峪营寨上空与“耿”字大旗并肩飘扬,不过一日光景,那股盘踞在新生营将士心头月余的绝望阴霾,便被这新增的五千生力军与堆积如山的部分粮秣辎重驱散了大半。营地里人影憧憧,喧嚣鼎沸,不再是垂死挣扎的悲壮,而是大战将至的、带着血腥气的蓬勃。赵邦杰带来的不仅是兵力,更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强大盟友的底气。然而,这份底气尚未暖热胸膛,来自野狐岭的凛冽杀机,已如影随形,踏雪而至。
斥候回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完颜忒邻显然已得知太行援军抵达,震怒之下,不再等待风雪完全停歇,其大军前锋约三千骑,由麾下另一猛将完颜阿迭率领,已拔营起寨,沿着官道,浩浩荡荡直扑老君峪而来。更令人心悸的是,另有数支金军偏师,每支约千余人,正试图利用熟悉地形的向导,绕行侧翼,目标直指新生营防御相对薄弱的东、西两翼山梁。
“完颜忒邻这是急了,”中军大帐内,赵邦杰盯着沙盘,声如洪钟,带着沙场老将特有的敏锐,“他想趁我军立足未稳,援军长途跋涉疲惫,以雷霆之势,多路并进,一举将我们扼杀在这山峪之中!”
辛弃疾负手立于沙盘另一侧,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峻。他指尖划过代表金军各路兵马的黑色小旗,目光沉静如水。“阿迭所率三千前锋,乃其嫡系精锐,战力犹在蒲察阿里虎部之上,沿官道正面压来,是明刀。这几路偏师,则是暗箭,欲刺我软肋,乱我阵脚。”他抬起眼,看向帐内诸将,“明刀需硬撼以挫其锐气,暗箭则需精准拔除以固我根基。”
“韩常。”辛弃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末将在!”韩常踏前一步,甲叶铿锵。连日休整,加上援军抵达的振奋,他眼中血丝未褪,但那股彪悍勇烈的气势已然恢复。
“着你率本部锐士营,再配以赵大首领麾下五百重甲步卒,据守峪口正面营垒。阿迭骑兵凶悍,初来必然气盛,你需依托工事,稳守反击。不求你全歼来敌,但要你给我死死钉在峪口,挫其锋芒,让其每进一步,都需付出血的代价!可能做到?”
韩常胸膛一挺,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抱拳低吼:“首领放心!有俺老韩在,管他阿迭还是鸟迭,休想跨过峪口一步!定叫他知道,咱新生营的营垒,是铁打的!”
辛弃疾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刘韬与梁兴。“刘韬,梁兴兄弟,金军偏师绕行山路,虽隐秘,却必然速度不快,且路径崎岖,难以展开。着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锐,再分领五百太行山地步卒,分别前往东、西两翼山梁。不必等金兵完全到位,主动出击,利用地形,伏击、骚扰、分割,务必将其阻于山梁之外,若有机会,便给我一口吃掉!”
刘韬沉稳应诺:“属下领命,必不使金虏偏师威胁主营侧翼。”
梁兴更是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辛首领,赵大哥,瞧好吧!山地里,是咱们的天下!定叫那些绕路的金狗,有来无回!”
分派已定,诸将轰然应命,各自点兵准备。帐内只剩下辛弃疾与赵邦杰。赵邦杰走到辛弃疾身边,望着沙盘上那几路如同毒蛇般探出的黑色箭头,浓眉微蹙:“辛兄弟,如此分兵抵御,正面压力是否太大?韩统领虽勇,但兵力相较阿迭骑兵,仍处劣势。”
辛弃疾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语气却带着一种洞悉战局的冷静:“大哥所虑极是。然,完颜忒凌此策,赌的便是我军不敢分兵,欲使我顾此失彼。我若将主力尽数集中于正面,则两翼山梁必失,届时营寨三面受敌,纵有坚垒,亦难久守。唯有主动出击,以攻代守,将威胁化解于外围,方能确保主营安稳,也为梁兴袭扰敌后创造时机。”他顿了顿,看向赵邦杰,“况且,我相信韩常,相信刘韬、梁兴,更相信大哥带来的太行锐士。狭路相逢,勇者胜!我汉家儿郎的肝胆,足以砺碎这北地的寒霜!”
赵邦杰闻言,虎目中闪过一丝激赏,重重点头:“好!就依此策!老子便坐镇中军,与你一同,看看这完颜忒邻的明刀暗箭,究竟有多锋利!”
军情如火,命令下达不过一个时辰,老君峪内外便已弥漫开浓烈的肃杀之气。峪口处的营垒后方,韩常顶盔贯甲,手持一杆陌刀,立于阵前。他面前,是经过补充、人数近千的防守部队,锐士营的老兵与太行重甲步卒混编而立,虽来源不同,但此刻眼神中都燃烧着同样的战意。
“弟兄们!”韩常声若雷霆,压过了呼啸的寒风,“金狗的前锋就要到了!看到咱们援军来了,他们急了,想一口把咱们吞了!告诉老子,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千余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得栅栏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对!不答应!”韩常陌刀前指,刀锋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咱们身后,是主营,是受伤的弟兄,是赵大首领和辛首领!咱们脚下,是咱汉家的土地!今天,就把这峪口,变成金狗的坟场!让完颜忒邻知道,想踏进老君峪,得先问问咱们手中的刀枪答不答应!锐士营!”
“在!”以原锐士营老兵为核心的队列爆发出怒吼。
“太行弟兄!”
“在!”来自太行的重甲步卒同样以怒吼回应。
“今日,便让金狗见识见识,什么叫铁壁铜墙!随我,死守峪口!”
“死守峪口!死守峪口!”
与此同时,刘韬与梁兴也已分别率领部队,如同两股无声的溪流,迅速没入东西两翼被积雪覆盖的山林之中。他们行动迅捷,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太行义军特有的山地行进技巧,悄无声息地向着预判的金军偏师路线迎去。
辛弃疾与赵邦杰并肩立于中军了望台上,遥望着峪口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可以隐约看到一条移动的黑线,伴随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那是完颜阿迭的三千铁骑,马蹄践踏着积雪与冻土,扬起的雪尘如同一条翻滚的土龙,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汹涌而来。
寒风卷动着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赵邦杰眯着眼,看着那不断逼近的金军骑兵洪流,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辛弃疾则面容平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雪光与即将燃起的烽火,仿佛在酝酿着惊涛骇浪。
“来了。”辛弃疾轻轻吐出两个字。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峪口之外,完颜阿迭骑兵前锋已进入一箭之地。金军阵中响起苍凉的号角,前排骑兵开始加速,如同雪崩的前沿,挟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向着新生营的营垒发起了第一波凶猛的冲锋!
“弓弩手!”韩常的咆哮在峪口上空炸响,“预备——放!”
刹那间,蓄势已久的箭矢如同骤起的飞蝗,带着凄厉的尖啸,从营垒后方腾空而起,划破寒冷的空气,向着奔腾而来的金军骑兵覆盖下去!大战的序幕,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由鲜血与钢铁,悍然拉开。而东西两翼的山林深处,属于刘韬与梁兴的猎杀,也即将与这正面的血战,同步上演。老君峪的命运,乃至北地抗金大局的走向,都将在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内,经受最残酷、最直接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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