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曜谷,如其名,深藏于徂徕山腹地,入口狭窄险峻,内里却别有洞天。谷地开阔,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两侧山坡相对平缓,生长着耐寒的松柏与大片竹林。谷辰老先生显然早已有所准备,依着山势清理出了大片空地,甚至搭建起了一些简陋但足以遮风避雨的茅屋和木棚。对于刚刚经历了老君峪血战与长途跋涉的联盟军民而言,这片宁静而充满生机的山谷,不啻于世外桃源。
然而,桃源之中,并无暇憩。数千人的涌入,瞬间让山谷变得拥挤而喧闹。安置伤兵、分配住处、清理营地、寻找水源、开辟方便之所……千头万绪,压得负责内务的沈钧和苏青珞几乎喘不过气。
“沈先生,东边那片木棚已经住满了,后来的伤兵只能暂时安置在溪边避风处,可那里潮湿阴冷,不利于伤势恢复啊!”一个负责安置的小头目急匆匆地跑来汇报。
沈钧正对着一卷简陋的谷内区域图,闻言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去找墨工师傅,看能否抽调些人手,优先搭建一批离地半尺的板铺,铺上干草。再去问问炎生师傅,他那猛火油配制剩下的柴灰、石灰之类,可否用来驱潮?”
“是!”小头目领命而去。
另一边,苏青珞带着一群妇人,正在分发着从隐曜谷粮仓借出的第一批粟米。谷辰老先生颇为慷慨,但谷中存粮也并非无穷无尽。她必须精打细算,确保每人每日都能分到足以维持性命的最低口粮。
“排好队,不要挤!每人半勺,孩子减半!”苏青珞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她亲自掌勺,确保分配尽可能公平。看着面前一张张疲惫、麻木又带着渴望的脸庞,她心中酸楚,却只能强自镇定。
“青珞妹子,歇会儿吧,我来替你。”陈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挽起了青衫的袖子,虽然动作生疏,但态度坚决。
苏青珞看了看他,没有拒绝,将木勺递过去,低声道:“有劳陈先生了。只是……这粮食,终究是杯水车薪。”
陈亮一边学着苏青珞的样子分发粟米,一边叹道:“是啊,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幼安兄他们,想必也在为此事焦心。”他目光望向山谷中央那片刚刚立起的中军大帐方向。
大帐之内,气氛同样凝重。虽然暂时脱离了金军的直接威胁,但生存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盟主,初步清点,谷内原有存粮,加上我们自带与太行弟兄支援的,若按目前最低配给,最多还能支撑半月。”沈钧汇报着最残酷的现实,“药材更是紧缺,重伤员……今日又走了三个。”
辛弃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痛楚。“开辟田亩之事,进行得如何?”
赵邦杰(老君峪)接口道:“已经划出溪流下游那片向阳的坡地,土冻得硬,进展缓慢。而且……没有种子。”
“种子之事,我已与谷辰老先生谈过,隐曜谷可以提供部分菜种,但主粮种子,他们也所剩无几。”辛弃疾道,“狩猎和采集呢?”
刘韬回答:“已经派出几支小队,但这徂徕山冬季猎物本就不多,采集也只能找到些野果、根茎,数量有限。”
希望似乎刚刚显露,就被现实的冰水浇灭。物资的匮乏,像一条逐渐收紧的绳索。
“他娘的!实在不行,老子带人出去抢金狗的粮队!”赵邦杰(太行)烦躁地一拍大腿。
魏胜立刻反对:“赵大哥,不可!我们刚到此地,立足未稳,完颜忒邻必定在外严密封锁,此时出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等着饿死吗?”赵邦杰(太行)瞪眼。
一直沉默的墨工忽然开口:“盟主,或许……陈先生之前所言,以军械换取物资,是一条路。”
众人的目光投向墨工。他继续道:“这几日,我与炎生兄弟,还有太行来的几位工匠初步商议过。新弩结构已熟,若能解决木材和牛筋、胶漆等材料,产量可提升。此外,我们还可打造一些民间亦需要的铁器,如农具、刀具,或许能与隐曜谷通往外界的渠道交换些粮食。”
炎生也补充道:“猛火油配制虽难,但其助燃之效极佳,或可少量配制,作为奇货。甚至……我们可尝试改进军中常用的火药方子,若能提升其威力,亦是筹码。”
工匠们的话,带来了一丝新的思路。以技换食,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且相对安全的方法。
辛弃疾沉吟片刻,决断道:“好!墨工、炎生,此事便由你二人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沈先生,尽力筹措。太行来的工匠兄弟,也请赵大哥协调,全力配合。”
“是!”墨工、炎生齐声应道。
赵邦杰(太行)也点头:“没问题,老子带来的匠人,都听你们调遣!”
解决了最迫切的生存问题思路,另一个更重大的议题,便无法再回避。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讨论的是什么。
陈亮整理了一下衣袍,率先开口,目光直视辛弃疾:“幼安兄,迁谷已毕,虽百废待兴,然南下之事,关乎全局气运,不容再拖!亮,再次请命!”
辛弃疾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刘韬:“刘韬,外界情势如何?完颜忒邻有何动向?朝廷方面,可有新的消息?”
刘韬神色凝重:“斥候回报,完颜忒邻退守济南、兖州等重镇后,正在大肆征调粮草,整顿兵马,同时严密封锁通往河南、江淮的各处要道。其麾下骑兵四出巡逻,我们的活动范围被极大压缩。至于朝廷……除了陈先生带来的消息,暂无更确切情报。但据一些商旅隐约传言,临安近日似乎确有官员变动,风声鹤唳。”
情况不容乐观。外部压力巨大,信息闭塞。
魏胜忧心忡忡道:“盟主,此时南下,风险太大。且不说沿途金军关卡林立,就算侥幸抵达临安,朝廷态度不明,若将陈先生扣下,甚至……我等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邦杰(太行)也闷声道:“老子还是那句话,信不过那些穿官袍的!咱们自己刀口舔血挣来的地盘,何必去求他们给个名分?”
陈亮闻言,猛地站起,情绪激动:“诸位!岂不闻‘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等在此浴血奋战,固然可敬,然终究是孤军!朝廷虽有其弊,但仍是天下正朔,万民所望!若能得朝廷正式认可,哪怕只是一个虚名,一道敕封,我等便是王师一部,是忠义之师!届时,招募流亡,号召豪杰,乃至与江淮官军协同,皆名正言顺!这北地千万遗黎,心中期盼的,不仅是抗金的义旗,更是大宋的旌旗啊!”
他环视众人,声音慷慨:“至于风险,亮岂能不知?然,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举!亮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有一颗赤心,三寸之舌!若以此微躯,能为我等数千将士,为这北地抗金大局,搏得一线生机,开创一番新局,纵斧钺加身,亦九死不悔!”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陈亮激昂的话语在回荡。他的赤诚与担当,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但也无法完全消除根深蒂固的疑虑。
辛弃疾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他理解陈亮的急切与理想,也深知魏胜、赵邦杰等人的担忧皆是基于残酷的现实。他身为主帅,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决策。
“同甫,”辛弃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的勇气与担当,辛某感同身受。南下联络朝廷,确为打破目前僵局之关键一着。”他话锋一转,“然,正如魏将军、赵大哥所虑,此事千难万险,不容有失。你若南下,需有万全准备。”
陈亮眼睛一亮:“幼安兄应允了?”
“非是应允,而是开始筹划。”辛弃疾纠正道,“第一,你的身份。不能以布衣之身贸然叩阙,需有一个合适的身份,例如……山东抗金联盟特使,携我亲笔书信,求见张枢密(若张浚复出,必掌枢密院)或相关重臣。”
“第二,路线与护卫。刘韬,你需要挑选最机警可靠的斥候,规划一条尽可能隐秘、安全的南下路线,并选派得力人手,沿途护送,直至江淮宋军控制区。”
刘韬肃然抱拳:“属下明白!必竭尽全力!”
“第三,说辞与凭证。”辛弃疾看向陈亮,“你需熟知我军现状、战力、控制区域、过往战功,更要揣摩朝廷心思,准备多套说辞,以应对不同情境。此外,还需携带一些凭证,例如……缴获的金军重要令牌、旗帜,或是我军新制军械之图样,以证我军实力与决心。”
沈钧接口道:“文书、凭证之事,钧可协助陈先生准备。”
辛弃疾最后看向陈亮,目光锐利如刀:“同甫,你可明白,此行不仅关乎你个人生死,更关乎我联盟之命运?临安非是江湖,官场犹如战场,甚至更险恶。你需要忍辱负重,需要审时度势,需要在不违背我联盟根本利益的前提下,灵活周旋。你可能做到?”
陈亮迎着辛弃疾的目光,毫无惧色,深深一揖:“幼安兄所嘱,亮谨记于心!必不负重托!纵使临安是龙潭虎穴,亮亦要闯上一闯,为我北地忠魂,争一个堂堂正正之名,为我恢复大业,争一个可能之机!”
决心已下,帐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肃穆而悲壮。所有人都知道,陈亮这一去,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好!”辛弃疾霍然起身,“既然如此,便依此筹备!沈先生,即刻起草联盟文书,用印!刘韬,速去遴选人手,规划路线!墨工、炎生,准备需要携带的军械图样或样品!其余诸人,各司其职,稳住谷内局面,加紧练兵、生产!”
“是!”众人齐声领命,纷纷离去,各自忙碌起来。
大帐内,只剩下辛弃疾与陈亮。
辛弃疾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随身携带、刻有奇异纹路的铁牌,摩挲了片刻,递给陈亮:“同甫,此物你带上。”
陈亮接过,触手只觉一片冰凉,诧异道:“这是?”
“此物来历奇特,或与故宋遗秘有关。”辛弃疾没有多解释,“你贴身藏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或许……关键时刻,能护你周全,或作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凭证。”
陈亮虽不明所以,但见辛弃疾神色郑重,便小心收起:“亮明白了。”
辛弃疾又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私信,信封上未署名:“这封信,你设法交到铅山辛氏族人手中,他们自会知道如何处理。”这是他为自己,也为这支队伍,留的一条极其隐秘的退路或联络渠道。
陈亮接过,感受到信件的沉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大帐,天色已近黄昏。山谷中,炊烟袅袅升起,伤兵营区依旧弥漫着药味,工匠营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远处溪边,负责开辟田亩的人们还在奋力挥舞着锄头。一片忙碌而又充满挣扎求生的景象。
陈亮望着这一切,忽然低声吟道:“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注: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幼安,这谷中景象,虽无沙场秋点兵的壮阔,却更有一种悲凉坚韧的力量。”
辛弃疾负手而立,望着沉落的夕阳,将山谷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缓缓道:“这力量,源于不甘屈辱的肝胆,源于对故土的眷恋。同甫,此去……珍重!无论成败,隐曜谷这面旗,不会倒!”
陈亮深深看了一眼辛弃疾,又看了看这片刚刚开始艰难重建的山谷,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言,转身毅然向着正在为他准备行装的营地走去。
南渡的使槎即将启航,承载着谷中数千人的期望与北地难以计数的冤魂,驶向那波涛诡谲的南方。而隐曜谷,这片刚刚接纳了忠魂烈骨的山谷,也将在未来的日子里,迎来更严峻的考验。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醉连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