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秋狝那震天的喊杀声与河北将领们毫不掩饰的拥戴之词,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迅速席卷过黄河,狠狠刮进了南阳阴氏家族那看似依旧门庭若市、实则已感寒意渐生的府邸。阴识,这位阴丽华的长兄,阴氏家族如今实际上的掌舵人,在接到来自鄗城心腹密报的瞬间,脸色便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密报中详细描述了演武的盛况,将领们“只认河北皇后”的狂言,以及真定王刘扬那看似随意实则诛心的点拨。最后,信使更是带来了一个几乎让他心沉谷底的消息——陛下自真定返程后,虽未明发诏谕,但前往西宫椒房殿的次数明显增多,甚至数次留宿,与郭贵人所出之皇子刘强互动亲昵,其乐融融。反观北宫增成舍,虽赏赐依旧,但皇帝亲临的次数却寥寥无几。
“大势……去矣?”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阴识心底响起,让他握着密报的手微微颤抖。他猛地将密报拍在紫檀木书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惊得侍立一旁的管家噤若寒蝉。
“好一个真定王!好一个河北派系!竟以军势胁迫君王!”阴识咬牙切齿,额角青筋隐现。他深知,妹妹阴丽华最大的劣势,便是背后没有强大的、可直接转化为政治压力的军事力量支撑。南阳旧部中虽有臧宫、朱佑等将领,但其部曲数量和影响力,根本无法与盘踞河北多年的真定系相比。刘秀起于南阳,但其真正的根基和力量源泉,却是在河北扎下的。如今河北集团集体表态,其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君王慎重权衡。
“兄长,情况真的如此不堪吗?”阴兴,阴丽华的次兄,闻讯匆匆赶来,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甘,“丽华可是陛下的原配!当年陛下尚未发迹时便已聘娶,此情此义,天下皆知!难道陛下真要为了河北那些武夫,弃结发之情于不顾?”
“情义?”阴识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苦涩与嘲讽,“在江山社稷、百万大军面前,情义能值几斤几两?陛下是君王,不是当年新野那个无所依仗的刘文叔了!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坐稳他的龙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一旦郭圣通正位中宫,凭借其子嫡长子的身份和河北派系的全力支持,阴丽华将永无出头之日,他们阴氏家族,也将彻底被边缘化,甚至可能逐步被清洗出权力核心。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结局。
“河北派有兵力,我们南阳,难道就没有根基了吗?”阴识停下脚步,眼中重新燃起斗争的火光,“陛下起于南阳,麾下元从旧臣,半数出自南阳或荆州!这份香火情,便是我们最大的资本!”
他迅速做出了决断,对阴兴吩咐道:“立刻派人,以最隐秘的方式,联络所有在鄗城及周边任职的南阳籍官员,尤其是那些与陛下有旧、或在朝中有一定影响力的!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兄长!”阴兴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南阳阴氏在鄗城的别府,以及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茶舍、酒肆,悄然成为了南阳派系官员密会串联的据点。一股不同于河北派强硬姿态的暗流,开始在鄗城涌动。
深夜,阴府密室。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或凝重或激愤的面孔。除了阴识、阴兴兄弟,在座的有臧宫、朱佑,还有几位资历较老、以清流自居的南阳籍文官。
“情况诸位都已知晓,”阴识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真定王挟军势以迫君上,河北派气焰嚣张,若我等再不合力,则皇后之位必落郭氏之手,届时,莫说丽华前程堪忧,便是吾等南阳旧人,恐怕也要被排挤出朝堂,再无立足之地!”
臧宫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陛下岂能如此忘本?若无我等南阳子弟舍生忘死,何来他今日君临天下?如今竟要受河北武夫胁迫,废黜原配?我臧宫第一个不答应!”
朱佑相对沉稳,但眉头也紧锁着:“臧都尉稍安勿躁。河北派势大,乃是事实。我等强行对抗,恐非上策。当务之急,是需让陛下回忆起与阴贵人的旧日情分,忆起我等南阳旧部的功劳苦劳。需让陛下明白,立后,不仅要考虑军心,亦需顾及天下士人之心,伦常纲纪之正!”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道:“朱大人所言甚是。《礼》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阴贵人乃陛下明媒正聘,天下共知。若弃原配而立后来者,则礼法何存?纲常何在?此风一开,天下效仿,则人伦崩坏矣!老夫明日便上奏,以性命担保,恳请陛下以礼法为重,以原配为尊!”
“对!上奏!”
“联络所有重视礼法的官员,共同进言!”
“不仅要提原配,更要强调阴贵人性情温婉,宽仁大度,足可母仪天下!”
密室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定下了策略核心:**主打“原配情分”与“礼法纲常”,辅以阴丽华“个人品德”,并尽可能联合朝中所有重视儒家礼法、或对河北派坐大心存疑虑的官员,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
他们很清楚,在硬实力上无法与河北派抗衡,便要在“大义名分”和“人心向背”上做文章,试图从道德制高点和士林清议上影响刘秀的决策。
次日开始,一道道奏疏便开始如同雪片般飞向刘秀的御案。内容大同小异,却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甚至不乏以死相谏的激烈之语。
有老臣痛哭流涕,回忆刘秀当年在南阳时的窘迫与阴家的扶持,言道“陛下岂可富贵而忘贫贱之交?”
有儒生引述《春秋》、《礼记》,大谈“夫妇之道,王化之基”,“废嫡立庶,取祸之道”,虽未明指,但矛头直指郭圣通后来者的身份和刘强的“嫡子”名分是否完全正统。
有人极力赞扬阴丽华“性婉顺,有母仪之德”,“安贫乐道,不争不妒”,暗示郭圣通背后势力庞大,恐非后宫之福。
更有人隐晦地提醒刘秀,“南阳子弟,心系故主,若处理不当,恐伤元从之心”。
这些奏疏,单看每一封似乎都言之成理,情真意切,但汇聚在一起,便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舆论浪潮,不断冲击着刘秀的神经。它们不像河北将领那般直白强硬,却更善于攻心,不断唤起刘秀对往事的记忆,挑动他内心关于情义与道德的纠结。
北宫增成舍内,阴丽华也并未完全被动等待。在阴识的授意和帮助下,她更加频繁地前往几位随驾的、德高望重的太妃(刘秀族中长辈)宫中问安,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对家族处境的担忧和对“原配”名分可能不保的哀婉。她本就气质柔弱,这般姿态更是引得一些同情弱者的太妃为之叹息,虽不敢直接干预朝政,但在与刘秀偶尔的闲谈中,难免会流露出“丽华这孩子着实不易”、“结发之情总归是不同的”这类话语。
一时间,鄗城之内,立后之争仿佛形成了两个鲜明的阵营:一边是河北派凭借强大的军事实力,咄咄逼人;另一边是南阳派借助礼法旧情,哀兵之势,暗流涌动。
刘秀再次陷入了巨大的压力之中。他刚刚被河北的军势所震撼,倾向于立郭圣通以稳定大局,但南阳派这波以“情”和“礼”为武器的攻势,又让他难以完全狠下心肠。那些奏疏中提及的往事,阴丽华那哀婉的眼神,太妃们隐晦的提醒,都像一根根细丝,缠绕着他的心。
他再一次选择了“拖”。对于雪片般的奏疏,他既不明确反驳,也不采纳,只是留中不发,或者以“朕知道了”、“容朕思之”等话语搪塞过去。他依旧会去西宫,也会偶尔踏入北宫,试图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
然而,这种平衡,在双方都已亮明底牌、势同水火的情况下,又能维持多久呢?
阴识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鄗城方向,目光深邃。他知道,这第一轮舆论反击,只是延缓了郭圣通立后的进程,并未能从根本上扭转局势。陛下仍在犹豫。
“还需要……更重的筹码……”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仅仅依靠情分和礼法,恐怕还不足以打动一个铁了心的帝王。他们必须让刘秀看到,立阴丽华,或者说,不立郭圣通,对他同样有着不可忽视的“好处”,或者……避免某种“坏处”。
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凶险的博弈,正在阴氏家族的策划下,悄然酝酿。而这一次,他们瞄准的,或许是刘秀心中那根对“外戚势大”最为敏感的神经。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综影视重生之平凡的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