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姑苏台沉浸在厚重的夜色与寂静里,唯有巡夜侍卫手中灯笼那一点微弱的光晕,在宫墙间规律地移动,如同黑暗中蛰伏巨兽缓缓眨动的眼睛。
东苑内,值夜的宫人裹紧了衣衫,强打着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殿内,郑旦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中,被一阵逐渐加强的、如同潮水般规律涌来的坠胀感惊醒。
那感觉起初并不剧烈,只是小腹一阵阵发紧、发硬,伴随着隐隐的、如同月信来临般的酸胀,间隔时间也颇长。但郑旦心中却是一凛,瞬间清醒过来。她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着那规律的紧束感,心中默数着间隔。
【警告!检测到规律性宫缩,间隔约一刻钟,持续时间约二十息。临产征兆已确认,分娩程序启动中……】脑海中,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及时响起,印证了她的判断。
要来了!
郑旦没有惊慌,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醒了在脚踏上守夜的李嬷嬷。
“嬷嬷,”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平静,“去准备吧,时候到了。”
李嬷嬷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到郑旦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她立刻明白了过来。
“老奴这就去!”李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不是害怕,而是大战将至的激动与紧张。她迅速起身,并未点亮灯火惊动太多人,只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先去唤醒了外间的春桃和夏荷。
很快,整个东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静湖,以一种压抑而高效的节奏,波澜暗涌起来。训练有素的宫人们按照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预案,悄无声息地各就各位。热水开始烧起,准备好的干净布巾、剪刀、参汤等物被有条不紊地送入早已布置妥当的东偏殿产房。两位稳婆也被迅速请起,由春桃夏荷亲自“陪同”着,净手更衣,进入产房准备。
郑旦并未立刻移步产房。她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在寝殿内踱步,利用宫缩间歇保存体力。每一次宫缩来临,她便停下脚步,扶住墙壁或宫人的手臂,微微喘息,默默承受着那逐渐加剧的胀痛。她没有呼喊,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痛苦神色,只是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显示着她正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系统,使用【无痛分娩(体验卡)】。”她在心中默念。
【指令确认。【无痛分娩(体验卡)】已生效。】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而清凉的气息,仿佛自丹田深处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腰骶和腹部。那原本清晰尖锐的胀痛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虽然依旧能感受到宫缩的力度和规律,但那种足以撕裂意志的剧痛,却奇迹般地减轻了大半!
郑旦只觉得身体一轻,原本因疼痛而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头脑变得更加清明,甚至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胎儿向下压迫、努力想要出生的力量。这感觉,就像是有一个强大的助力,帮她承担了大部分痛苦的负荷,让她得以保存宝贵的体力和清醒的神志,去主导这场生命之战。
天光微亮时,宫缩已经变得频繁而有力,间隔缩短至不到半刻钟。郑旦知道,是时候了。
她在李嬷嬷和宫女的簇拥下,稳步走入东偏殿产房。产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煮沸过的布巾散发出的干净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药草味道。两位稳婆早已候在一旁,神色紧张而恭敬。徐医官则守在外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郑旦躺上那张铺着厚实洁白棉布的产床,调整呼吸,对李嬷嬷和两位稳婆点了点头,眼神冷静而充满信任:“开始吧。”
整个过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顺利。
郑旦配合着稳婆的指令,在宫缩来临时长吸一口气,然后屏息用力,在宫缩间歇则放松休息,保存体力。她的冷静和极强的自控力,让经验丰富的稳婆都暗自咋舌。这位夫人,似乎完全不像初产妇那般惊慌失措,痛苦嘶喊,反而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精准地掌控着自身的节奏。
【无痛分娩】的效果让她避开了剧痛的干扰,而长期锻炼和【保胎丸】打下的坚实基础,则赋予了她充沛的体力。再加上两位稳婆确实技艺精湛,春桃夏荷的严密监护杜绝了任何外来的干扰……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黛青转为鱼肚白,又渐渐染上了晨曦的金边。
当一轮红日终于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洒向姑苏台巍峨的宫阙时,产房内,伴随着郑旦一声压抑而用尽全力的低哼,以及稳婆惊喜的呼喊:
“出来了!头出来了!夫人再用力!”
紧接着,一声极其洪亮、充满了生命韧劲的啼哭,如同破开阴霾的晨钟,骤然响彻了整个东偏殿!
“哇啊——!哇啊——!”
那哭声是如此有力,如此清晰,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位健健康康的小王子!!”稳婆颤抖着、充满喜悦的声音响起,她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个浑身沾满胎脂、却挥舞着小拳头、哭声震天的小小婴孩,展示给汗湿鬓发、略显疲惫却眼神晶亮的郑旦看。
是个儿子!健康的儿子!
郑旦望着那小小的、红彤彤的、却充满了无限生机的小生命,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瓦解,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与汗水混合在一起。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孩子,却因脱力而垂下。
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平安生下了健康的儿子!
一直守在外间的夫差,几乎是在听到那第一声啼哭的瞬间,便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洪亮的哭声,如同最激昂的战鼓,敲击在他的心头上!他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内侍和宫人的劝阻,一把推开产房的门,大步冲了进去!
“大王!”产房内的众人见到夫差闯入,吓了一跳,连忙跪伏在地。
夫差却恍若未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稳婆手中那个仍在响亮啼哭的男婴身上!那小小的、却中气十足的哭声,如同甘霖,瞬间浇灌了他因年岁渐长、子嗣不丰而干涸的心田!
他几步上前,几乎是有些粗鲁地从稳婆手中,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接过了那个襁褓。婴孩感受到陌生的怀抱,哭声稍微停顿了一下,睁着乌溜溜、尚未完全聚焦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脸色通红、胡须微颤的陌生男人。
“好!好!好!”夫差看着怀中这健康的、眉眼依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孩儿,连日来的担忧、焦虑瞬间化为狂喜的洪流,他忍不住仰头,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声震屋瓦:
“苍天佑我!祖宗庇佑!此乃天佑我大吴!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几乎要流出来,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越看越是喜爱,越看越是激动,洪声道:“此子哭声洪亮,筋骨强健,出生便迎朝阳,乃大吉之兆!寡人赐名——‘友’!吴王友!愿他与父同心,与国同运,永为吴国之屏藩!”
吴王友!他直接赐下了王子的名号!并且赋予了“与父同心,与国同运”如此厚重的期许!
殿内众人闻言,无不震撼!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王对此子的重视,已然超出了寻常王子!
“臣等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喜得麟儿!”以徐医官为首,所有宫人、稳婆齐声贺喜,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喜悦与敬畏。
夫差这才想起生产的功臣,他抱着儿子,走到产床边,看着面色苍白、汗湿淋漓、却带着满足微笑的郑旦,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激与爱怜。
“爱妃!辛苦你了!你为寡人,为吴国,立下了不世之功!”夫差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他空出一只手,紧紧握住郑旦无力的手,“好好休养,寡人定不会辜负你与友儿!”
郑旦虚弱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夫差怀中那个小小的、已然停止哭泣、正咂着小嘴的孩儿身上,眼中是为人母的柔和与骄傲:“能为大王诞育子嗣,是妾身的福分。只要大王与孩儿安好,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她的谦逊和以夫差、孩子为重的姿态,更是让夫差动容。
“传寡人令!”夫差抱着王子友,意气风发地对外下令,“郑夫人诞育王子有功,于国有大功,赏赐翻倍!东苑所有宫人,赏一年俸禄!稳婆、医官,皆重赏!另,大赦天下,以为王子友祈福!”
厚赏如同流水般颁下,整个吴宫都因这位新生王子的降临而沸腾了!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
郑旦在李嬷嬷的伺候下,用了些参汤,又由医官诊了脉,确认只是产后体虚,并无大碍后,才疲惫而满足地沉沉睡去。
临睡前,她看着被乳母小心翼翼抱在怀中、已然安静睡去的儿子,那小小的、红润的脸庞,在她眼中,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璀璨。
王子友……她的儿子。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吴宫的地位,将彻底稳固。而她的复仇之路,也因为这个小生命的降临,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寒潭之烬,终化新生之火。
凤鸣吴宫,其声清越,一个新的时代,似乎正随着这位王子的第一声啼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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