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外三十里,有一片水草丰茂、山林密布的广袤区域,名为“云梦泽”,历来是吴王室举行春秋大蒐(sou,春猎为蒐,秋猎为狝)的御苑。时值仲春,万物复苏,蛰伏了一冬的走兽也活跃起来,正是行狩讲武的大好时机。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吴王夫差一身戎装,端坐在高大的青铜战车之上,威严的目光扫过眼前整齐列队的王室亲卫、随行文武以及诸位公子。阳光照在他玄色甲胄的青铜兽纹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芒,与他此刻踌躇满志的神情相得益彰。春季大蒐,既是检验军队、演练阵型的重要仪式,也是向列国展示吴国兵威的场合,更是考察宗室子弟,尤其是诸位公子武略胆识的绝佳舞台。
郑旦作为夫人,亦在随行之列,乘坐着一辆装饰华美的副车,位于王驾后方。她并未身着猎装,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衣,外罩一件防风的锦缎斗篷,颜色素净,在这片以玄、赤为主色调的男性化场景中,显得格外沉静。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方那辆王驾旁,一辆特制的、更适合孩童乘坐的小型安车上——那里,坐着年仅三岁多,同样穿着一身微型皮甲,头戴小弁,兴奋得小脸通红的王子友。
让他参与如此盛大的场合,是夫差的主意,也正合郑旦之意。这不仅是一次露脸的机会,更是一次在军方和朝臣面前,展示王子友不同于深宫稚童一面的实战考验。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队伍中的其他人。王后称病未至,但她的影响力无处不在,几位与齐系交好的将领神情肃穆。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位公子——年已十五的公子地。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身着合身的甲胄,腰佩长剑,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投向王子友安车方向的阴郁。他的母亲滕夫人,则坐在另一辆副车中,面色平静,但紧握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郑旦心中了然。王后与滕夫人的联盟恐怕已然形成,今日这猎场,看似风和日丽,实则暗藏机锋。友儿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放大审视。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连绵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宣告着春蒐大典正式开始。夫差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吴军将士如同开闸的洪水,以严密的阵型向预定的围猎区域推进。战车隆隆,步卒铿锵,马蹄踏地声如奔雷,惊起林间飞鸟无数,一股肃杀而雄壮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王子友坐在安车里,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宏大的场面,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车辕,既有孩童本能的紧张,更多的是新奇与兴奋。郑旦远远看着,心中既骄傲又难免一丝担忧。
围猎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收获颇丰。獐狍野鹿,狐兔雉鸡,各种猎物被不断送至王帐前的空地上堆积起来。夫差亲自挽弓,射杀了一头体型硕大的雄鹿,引得将士们山呼万岁,士气高昂。
日头渐高,大规模的围猎暂告段落,队伍在王帐前宽阔的草地上休整,赐食犒劳。气氛变得相对轻松,但权力的无形磁场依旧笼罩着所有人。
夫差卸下硬弓,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饮了一口醇酒,目光扫过侍立在侧的几位公子,最后落在被乳母牵着手、好奇地看着堆积如山的猎物的王子友身上,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今日春蒐,儿郎们表现勇武,将士们用命,寡心甚慰。”夫差声音洪亮,带着狩猎后的畅快,“兵者,国之大事。光有勇力还不够,还需懂得运筹帷幄,知晓兵法韬略。今日趁此机会,寡人倒想考考你们。”
他话音一落,场间气氛顿时为之一凝。诸位公子,包括公子地在内,都挺直了背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随行的文武重臣,如相国伍子胥、太宰伯嚭(虽被削弱,此等场合仍在列)等,也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谁都知道,这看似随意的考校,其分量丝毫不亚于方才的狩猎。
夫差先问了两位年长些的公子几个关于阵型变化、军械使用的问题,二人回答得中规中矩,虽无错漏,却也未见多少亮色。轮到公子地时,夫差问道:“地儿,你素习武艺,可知临阵对敌,何为制胜关键?”
公子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回父王,儿臣以为,狭路相逢勇者胜!将帅当身先士卒,士卒当悍不畏死,以雷霆万钧之势,摧垮敌阵,自可取胜!”他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血气方刚,话语间充满了对自身武勇的自信。
一些出身行伍的将领闻言,微微点头,显然认同这种强调勇武的观点。
夫差不置可否,目光最终落在了小小的王子友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戏谑:“友儿,你呢?你年纪最小,可知这打猎和打仗,有什么相通之处吗?”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来说,无疑过于深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子友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担忧,也有如公子地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蔑。
郑旦的心微微提起,但面上依旧平静。昨夜,她已借着给儿子讲述历代名将故事的机会,巧妙地进行了铺垫。她没有直接灌输高深的兵法,而是用他最熟悉的狩猎过程来比喻。
她告诉友儿,猎人围捕大兽,不会一窝蜂冲上去,那样容易让猎物受惊跑掉,也可能伤到自己人。聪明的猎人,会有一部分人从正面大声驱赶(正兵),吸引猎物的注意力,而另一些人则会悄悄绕到猎物的背后或者侧面(奇兵),趁其不备,突然发动攻击,这样才能稳稳地抓住大猎物。
此刻,听到父王的提问,王子友歪着小脑袋,看了看远处那些被驱赶到一起的猎物,又看了看周围整齐列队的士兵,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他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昨晚讲的故事,以及那些用小石子摆出的“正面”和“侧面”的简单阵型。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地开口:“父王,就像……就像我们刚才抓大鹿一样!”
“哦?”夫差饶有兴致地俯身,“怎么一样法?”
王子友伸出小手指着狩猎归来的队伍,努力组织着语言:“有好多人,从前面,大声喊,把鹿往这边赶……”他比划着正面驱赶的动作,“然后,还有人,从旁边,悄悄的,突然跑出来,用绳子绊它!或者……或者射箭!前面的人吸引大鹿看着他们,旁边的人就能打中它了!”
他顿了顿,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兴奋:“打仗是不是也一样呀?要有好多人,从正面,和敌人打,吸引他们……然后,再派另外的人,从敌人想不到的地方,突然打过去!这样……这样就能赢了!母亲说,这叫……叫‘以正合,以奇胜’!”
“以正合,以奇胜”!
这六个字从一个三岁多孩童口中吐出,虽然奶声奶气,却如同一声清磬,敲在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头上!
刹那间,王帐前一片寂静。
几乎所有懂军事的将领,包括一向面色冷峻、对越女之子心存芥蒂的伍子胥,都骤然动容!他们看向王子友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一个三岁稚子,或许不懂《孙子兵法》的深奥原文,但他却能用最直观的狩猎经验,如此生动、如此精准地诠释出“奇正相生”这一兵家核心要义的精髓!这已不仅仅是聪慧,这简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战争规律的理解天赋!
公子地原本带着一丝傲然的脸,瞬间僵住,他看着那个被父王和众臣瞩目的幼弟,拳头在身侧不由自主地握紧,指节泛白。他刚才那番“勇者胜”的言论,在这“奇正相生”的对比下,顿时显得如此苍白和肤浅!
夫差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猛地爆发出比在书房时更加洪亮、更加畅快的大笑!他霍然起身,几步走到王子友面前,一把将小家伙高高举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肩头,环视群臣,声若洪钟: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以正合,以奇胜’!真吾家千里驹也!寡人万万没想到,吾儿年幼若此,竟能通晓这般兵家至理!天佑大吴!天赐麟儿于寡人也!”
他激动地拍着王子友的后背,眼中的激赏与自豪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一刻,什么“立嫡立长”,什么“越女血统”,在王子友展现出的这份惊人天赋面前,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伍子胥抚着长须,一向严厉的目光中,也罕见地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他虽不喜郑旦出身,但王子友方才的表现,确实击中了他这等老将于百战之中领悟的要害。他微微颔首,虽未发一言,但这细微的动作,已足以让许多观望的朝臣心中天平倾斜。
郑旦远远看着,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股暖流与骄傲油然而生。她知道,儿子完美地理解了她的引导,并且凭借【聪慧过人】的状态,将其消化吸收,用属于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出来。这一局,友儿不仅再次赢得了夫差的极度赞赏,更在军方重臣面前,留下了极其深刻、极其正面的印象!
春蒐大典,在夫差持续的高昂情绪中接近尾声。王子友被父亲扛在肩头,接受着万千目光的注视,其中有赞叹,有敬畏,也有愈发深沉的忌惮。
郑旦坐在车中,感受着那些投射过来的、复杂难明的视线,心中清明如镜。
今日之后,友儿的“神童”之名,将伴随这场春蒐显智,传遍吴国朝野。但随之而来的,也必将是更猛烈的风浪。
王后与滕夫人的联盟,公子地那隐忍却锐利的眼神……都预示着,平静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她轻轻抚过袖中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系统商城中新刷新出的一件物品——【危机预感(一次性)】。或许,是时候未雨绸缪了。
猎场的风,带着青草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吹拂着她的面颊,也带来了山雨欲来的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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